第14章 朝花夕拾(求月票)
“前段时间,有个女人打电话到文协,说要举报王子虚。她说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陈乔生说。
“女人?”宁春宴敏锐抓住了重点。
“对,女人……不对,不是男女方面的事。”陈乔生擦了把汗,又补充一句,“要真的只是男女感情纠葛,那还好了。”
宁春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到更奇怪了:“除了男女感情方面的问题,王子虚还能有什么事?偷税漏税了?贪污受贿了?”
陈乔生凝视了她半天,开口道:“宁才女,你真不知道?”
宁春宴急了:“你说啊,到底什么事?”
陈乔生小心翼翼道:“既然您不知道,那我就不能讲了。林会长说了,这事整个西河只有两个人知道,要是泄露了,就找我麻烦。”
宁春宴额头上顿时青筋暴起。
陈乔生这人太可气了,要么就干干脆脆说,要么就一言不发,说一半又不说了是什么道理?如果她戴了拳套,此时真得给此人一拳。
“你说啊,说不定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方面,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陈乔生大摇其头:“按理来说,这么大的事,只要提一句,您就一定知道怎么回事,您不知道,那指定就是不知道了,我不能说。”
宁春宴急:“我跟王子虚什么关系?他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你说,要是回头泄露消息了,就跟林峰说是我露的!”陈乔生舔了舔嘴唇,内心天人交战了半天,最终还是摇摇头,说:
“对不起宁才女,事关重大,我真不能冒这个风险。哟,快吃晚饭了,我先撤了……”
说着他便转身要落荒而逃。宁春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才下午三点,吃什么晚饭?她伸手一把拽住陈乔生后颈的衣领,把他生生拖了回来。陈乔生被勒得白眼乱翻。
“陈乔生,我跟你讲,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什么事,不然回头我跟林峰告状,就说你当初配合张倩,压王子虚稿子压了十年,害他出不了头!”
陈乔生头上冷汗直冒:“宁才女,这就没必要了吧!”
“当然有必要,今天你必须把事情讲清楚了!”
“行行……那您先松手,我喘不上气……”
两人在凉亭重新坐定,陈乔生反复确认隔墙无耳,才低声对宁春宴道: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有个女人打电话到《西河文艺》编辑部,说要举报王子虚。我接的电话。
“你说王子虚是文协副主席,位子比我还高,我能管得住他?当时就想拒了。结果这女人急了,说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这事听起来太荒诞了,我当时不信。而且这女人说话神神叨叨的,感觉精神不正常。我就跟她说,我不是文协领导,管不了这事。你要举报,至少得跟西河文协领导举报。
“后来我就没管这事,没想到她听进去了。过了一天,她电话直接打到林峰那里去了。“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天林会长特别生气,把我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事后我一打听,才知道林会长接了个举报。我一听就知道,肯定就是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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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春宴屏气凝神听着,听到这里,插了句嘴:“林峰骂你什么?”
陈乔生苦笑:“说《西河文艺》选稿太差,太多关系稿,把名声搞臭了。”
宁春宴点头:“骂得有理。然后呢?那女人到底举报什么事?”
陈乔生笑了笑,说:“那女人叫赵词,她说她实名举报,王子虚就是小王子。”
宁春宴愣住了。
陈乔生接着絮叨:“这事太荒诞了,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一开始也不信,事后当玩笑话跟林会长提了一嘴,结果他特别紧张,当场给我下了封口令。
“你说,如果这事是假的,林会长有必要这么紧张吗?所以我推测,肯定是那女人给出了什么证据,林会长信了,才会这么紧张。但你说要是真的吧……连宁才女你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宁春宴一把攥住了陈乔生的衣领。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啊?我说连你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真的……”“前面那句,那女人举报的什么?”
“王子虚……就是小王子?”
宁春宴深吸一口气。
“哪个小王子?”
“就是那个……写情书的小王子啊。”陈乔生大气不敢出,“你们《新赏》不是小王子的御用杂志吗?我寻思你肯定知道内情才说的……”
宁春宴松开了手。
陈乔生整理了一下衣襟,道:“王子虚,小王子,嘿,就差一个字。那个赵词还挺有想象力的。”
凉亭在旋转,梧桐在倾斜,远处山岭气势汹汹地横移过去……宁春宴只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在带着眩目的光晕飞驰,晃得她都要站不稳了。
……
王子虚推开编辑部的门,午后的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一道道铺在桌上、地面、书架的书脊上,像有人用尺子量好放上去似的。
陈青萝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读着一份稿子。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头发挣脱束缚,垂在耳侧,被从门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撩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她的存在,整个房间都变得安静了。连风吹过她身边时,都显得很温柔。
王子虚在门口站了两秒。
每次看到陈青萝时,他都会感到心悸。这近乎是一种生理反应。就像一个人忽然从暗处走到阳光下,瞳孔会不由自主缩小,完全不受思想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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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觉得,女娲造人时,陈青萝一定是作为示范作品被造出来的,告诉世人“人类并不尽是粗制滥造”,然后就把模具销毁了。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对于他的到来,陈青萝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就好像只是高中同桌走进来在旁边坐下,不需要寒暄也不需要接待。
王子虚对她的没有反应也已经习惯了。因为他真的是她高中同桌。
曾经是。
没有特别的理由,王子虚不好意思开口跟陈青萝搭话。两人各自工作。就这么过了半个小时,百叶窗的影子在地面上偏移了几厘米,王子虚终于察觉到,陈青萝今天情绪有点低落。
以前她没事也不会搭理他,但终究会有事。而今天的不闻不问,像是永无止境。
他终于试探地看向陈青萝那边,小声问:“你怎么了?”
“我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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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十分干脆。这回答像是早已准备好,就等他来问。
“为什么不高兴?”
陈青萝沉默着打开手机,没过一会儿,王子虚收到一条消息。是一个链接。
链接的内容是某个文学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陈青萝新书的几个硬伤》。
该帖子语言十分尖刻,开篇第一句就直陈作者根本没有经历过正常的高中生活。书中男女主角传纸条的桥段矫揉造作,纸条内容固然充满文气的诗句、智慧的妙语、灵性的闪光,可唯独缺乏青春的真实,细读之下令人如鲠在喉。
再往下,楼主的话越来越难听,说陈青萝一看就直是那种坐在第一排,笔记一丝不苟,老师提问会举手的好学生,编出来的青春故事从头到脚透着股假模假式的劲儿。
更往下,楼主似已歇斯底里,话锋一转,说这已经是第二次看这本书,越看越受不了悲剧结尾,男女主明明互相喜欢,却一次次错过,故作深刻,为了煽情而煽情。为什么明明可以给一个好结局,却非要用遗憾来证明某种所谓的文学性云云。
跟帖里有附和的,有反驳的,还有另开一层吵起来的,盖了两百多楼,很热闹。
“你也会在乎网上的评论?”王子虚问。“没人不在意别人的评论,”陈青萝语气平静,“哪里写得好,作家自己知道,哪里写得不好,往往需要读者来告诉你。”
王子虚说:“我觉得这个楼主的批评未必正确。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他自己也没必要看两遍。”
“我没说他的批评是正确的,”陈青萝说,“他懂个屁。”
王子虚偷偷笑了。
“但是他有一点说对了,”陈青萝的眉眼间,忽然染上了几分愁苦味道,“我确实不会写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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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传纸条。”陈青萝说,“我从来没传过纸条。”
“一次都没有?”
陈青萝想了想,认真地说:“一次也没有。实际上,我甚至没见过别人传纸条。”
王子虚感到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
陈青萝17岁就拿到新人奖了,在那之前,又是个性格孤僻、高冷、毒舌的天才学生,老师的掌中宝。她的确未曾拥有一个“正常”的高中生活。陈青萝说:“所以,我对传纸条的理解,完全基于想象和看别人的作品。我知道它是怎么一回事,大概就是用一张纸,写上一句话,趁老师不注意时丢给另一个人。但这是文化上的理解,是肤浅的。我不理解它的本质。”
“传纸条也有本质吗?”
“当然有。比如,人类为什么要传纸条,为什么不等下课再说?”
陈青萝微微皱眉,表情认真得像个科学家,正为某个异常的实验数据绞尽脑汁,而王子虚就像个不求甚解的学生,安慰她的话是“差不多就好,别太纠结”。她只差一点就要发脾气了。
王子虚看着她这幅表情,觉得有点可爱。
“我知道为什么不能等下课说。”王子虚说。
陈青萝歪头看向他,等他往下说。
王子虚说:“青春期的人都瞬息万变、自相矛盾、朝不保夕。有些话只能诞生在此时此刻就好像天上的云,变成了非常奇妙的形状,等到下课,形状就变了。错过了那个瞬间,就再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王子虚又说:“青春就是这样的,一时的激情、瞬间的悸动,在哪个时刻,它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错过就没有了。传纸条不是只为了说一句话,是为了传递生命某个瞬间的体验。”
陈青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眉眼间的浓雾并没有完全化开。
“原来如此,”她说,“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她打开抽屉,从中抽出一叠便签纸,推到桌子中间,又拿起一支笔,看向王子虚。“接下来,我们互相说任何话,都必须传纸条。”她庄重地宣布道,“不要直接说出来,我听不到。”
王子虚愣了一下:“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陈青萝低下头,在便签纸上写字,没有回答他。
看来已经开始了。
陈青萝的第一张纸条很快就写好了。她把它对折了一下,工工整整的,伸长手臂递给王子虚。王子虚伸手去接的时候,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纸条上写着:
【王子虚同志:你好。对于传纸条这件事,我此前没有实践经验,无法准确把握其情感内涵。刚才听了你的阐述,获益良多。为了更好理解这种交流方式,我认为有必要亲身体验。希望你能配合我的田野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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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看完,抬头看陈青萝。她正一脸正经地等着他回信。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拿起笔在下方写道:
【你管这叫田野调查?】
他把纸条丢过去,动作有点生疏,力度没掌握好,纸条在桌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差点掉下桌沿。陈青萝伸手按住。【不然叫什么?】对方回信。
【田野调查不一定在田野里,但至少不该在编辑部。另外,提醒一下,你写的是公函。】
陈青萝看完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在说“你要求还挺多”。
【那应该怎么写?什么格式?】
【没有格式。传纸条就是要没有格式。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画个表情都行。】
陈青萝心领神会,她又撕了一张纸,这次直接揉成皱巴巴的纸团,扔了过来。
【我好像有点懂了,在纸条上面写诗,确实不太妥。】
【也不一定,文艺青年也许会写。】
【不会。我是文艺女青年,我一点都不想在纸条上写诗,太蠢了。】
【您也许不是青年了。】
【不会说话可以不要说。】
【其实,我上学的时候,也没有传过纸条。】……
很快,房间内就纸团乱飞了。
传纸条不是个效率很高的交流方式,但王子虚感觉,这比直接跟陈青萝对话更顺畅——他平时有很多不好意思说、不敢对她说的话,倒是敢在纸上写。
他写好一句,把纸团揉成团,丢过去,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然后精准地砸在刚推门进来的陆清璇头上。
“哎呀。”陆清璇捂着脑门,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一袋零食差点掉地上。
她看看王子虚,又看看陈青萝,再看看满地散落的便签纸和纸团。陈青萝正在伏案疾书,头都没抬。
“王子虚,你在干嘛?”陆清璇把零食袋放在门口桌上,揉着脑门走过来,“如果你不是在打人,就一定是在打情骂俏。”
“不是,”王子虚放下笔,端端正正坐好,“她嗓子不好,说不出话,只能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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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萝此时正好写完一张纸条,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递给王子虚,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用实际行动完美配合了王子虚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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