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田野的风(感谢大家的月票)
“嗓子不好?”陆清璇将信将疑地坐下,“中午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季节变化是这样的,”王子虚说,“春燥。”
“不是秋燥?”
“春天也燥。”
陆清璇来回看他们两个,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陈青萝那副清淡如水的表情实在太有说服力了,不像是装出来的,令人无从怀疑。
陆清璇刚转过身,一个纸团就滚动到王子虚眼前。他伸手按住,不动声色地展开,上面字体娟秀、言简意赅:
【拙劣的谎言】
王子虚:
【那我该怎么说?】
陈青萝:
【秉笔直书,如实相告。】
王子虚看着纸条苦笑。陈青萝不喜欢撒谎。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无论是对她撒谎,还是对别人撒谎……她都不喜欢。
他写道:
【刚才撒谎了,我道歉。主要我觉得,身旁有人时,传纸条不太好。】
陈青萝看完,“刷刷刷”写下一长段话,然后用力丢回来。
【身旁有人时才好。传纸条的时候,身旁应该有老师。尽最大可能还原传纸条的场景,才是这次田野调查的初衷。】
王子虚奋笔疾书,然后丢回去:
【传纸条的时候,可以被老师发现吗?】
这句话击中要害了。
陈青萝盯着纸条看了半天,眼中难得露出苦恼深色,好半天才写好回复:
【我原谅你刚才的谎言了。不过你刚才的表现确实有待提高。】
王子虚毫不让步:
【如果萝小姐能自己打样我会十分感谢。】……两人的纸团在空中飞了几个来回。王子虚新写好一句话,丢过去,纸团的抛物线飞了一半,忽然被一只手在空中稳稳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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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璇手里攥着纸团,右看看王子虚,左看看陈青萝,在她的目光中,两人都心虚地垂下了头。
“写的什么?我真要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展开纸团,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上面的内容,放下纸条,身体后仰,倒吸一口气。
“一个知名作家,一个翡仕短名单入围,两个三十岁的人,在这里传纸条玩??”
陆清璇忍不住了。
王子虚也就算了,陈青萝是谁?
这次的沙龙也请了陈青萝,如果她去了,主咖就不是顾藻了。
她不去,在这里跟王子虚丢纸团玩。
陆清璇都气笑了。
王子虚轻轻咳嗽一声,说:“其实我们在进行某种特殊的田野调查。”“田野在哪?”
“人间尽是田野,你我皆是禾苗。”
王子虚说了一句自以为很帅的话,并且觉得自己能蒙混过去。
陆清璇语气软化了几分,但没打算放过他。
“你知不知道,还有五天,就是翡仕文学奖的颁奖典礼了?”
“知道。”
“知道你还什么都不做吗?”陆清璇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陈青萝,“如果拿不到首奖怎么办?”
“拿不到……便拿不到了。”王子虚说,“我只是作家,不是社会活动家,拿不到,只能承认技不如人。”
陈青萝忽然“刷拉”撕了张便签纸,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认真地对折一下,然后堂而皇之地递到王子虚桌上。
王子虚展开看了眼,陆清璇的头探过来:“写了什么?”
“没什么。”王子虚把纸条揣进了外套内兜。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你不会不如任何人。除了我。】
百叶窗的缝隙里,阳光正一寸寸西移。远处有人在放歌,听不清词,懒洋洋地拖着一个长音,像夏天结束时不肯落山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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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来时,王子虚正在泡面。
出租屋厨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头顶苟延残喘。他已跟房东报告,对方还没回复。房子离学校不远,价格比较优惠,房东的冷漠便变得可以忍受。
掀开纸盖,雾气裹挟着香菇味蒸腾起来,他用筷子戳了戳面饼,还没泡透,硬邦邦地浮在酱色的汤里,像一座不肯沉默的孤岛。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两个字,陈远。
陈远不常打电话,甚至不常联系他。这个人的宗旨是不打扰、不闲聊,偶尔一条文字消息也是惜字如金。
深夜打电话来,要么是出了大事,要么是出了大好事。
“陈老师。”王子虚接起电话,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没睡吧?”陈远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
“没,泡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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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面?”陈远笑了一声,“你的书都卖成这样了,还吃泡面?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王子虚把叉子竖着按进纸盖子里:“书卖成哪样了?”
“这就是我打电话的原因。”陈远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式,“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王子虚想了想:“坏的。”
“你确定?一般人都是先听好的。”
“好的已经大概知道了,”王子虚说,“‘书都卖成这样了’。”
陈远笑了。
“行,那就先说坏的。坏消息就是,你的书,卖断货了。”
王子虚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石中火》首批三万册,全部售罄。昨天下午我们紧急开了个会,仓库紧急调货,加印单也下了,但印刷厂排期要到下周。你的书,现在市面上想买都买不到。”
王子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这不是好消息吗?”
“这当然是坏消息,”陈远一本正经地说,“读者买不到书,就会骂出版社。什么饥饿营销,什么制造焦虑,什么过度宣发……出版社挨骂,就是我挨骂,很影响前途,你说是不是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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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靠在椅背上,香菇炖鸡面的气味忽然变得好闻起来。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卖得有点过于好了,”陈远的声音往上扬了半度,“新人作者,严肃文学,六十万字,纯靠口碑,三万册瞬间售罄。这个成绩放在哪家出版社,都值得老板开一瓶茅台。我从业这么多年,这种成绩的书,一个巴掌能数的过来。”
王子虚没有说话。
他觉得此时应该算是某种决定性瞬间,从表演上讲,他应该站起来走两圈,去阳台上对着夜色喊一嗓子,或者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给自己点一根大丰收,以此纪念自己的文学生涯达成里程碑成就。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心潮起伏澎湃不休。“王老师,”陈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在吗?”
“在。”
“没有高兴到晕过去吧?”
“未来路还很长,现在还不适合晕倒。”
“可以,很有自信,我喜欢。”陈远爽朗地笑了两声,“而且你的判断是对的,接下来这个消息才是重点。”
王子虚扬起眉毛。
“你知道《大西洋书评》吗?”陈远道。
“一本很重要的杂志。”
“对,它是出版界非常重量级的杂志,主要面向英语世界,堪称出版界的诺贝尔奖,”陈远说,“只要一本书连续7周在本土销售排行第一,就有机会获得它的推荐提名,这会大大提高一本书的国际知名度。”
他顿了顿,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道:“《石中火》有机会啊!”
王子虚发现,他和血糖好像一起坐了一趟过山车,手臂正在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很清楚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他没办法不激动。“好消息和坏消息讲完了,接下来,是一则补充消息。”陈远的声音平静下来,“今天下午,翡仕文学奖委员会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子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让我们不要用‘翡仕文学奖首奖有力竞争者’这条标语来宣传《石中火》。”
陈远说完,安静了一秒,像是在给王子虚消化的时间。
“《石中火》是用‘翡仕文学奖首奖有力竞争者’来宣传的吗?”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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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的耳根开始发红。
“不用害臊,这种宣传其实很正常,以前大家都这么干。”陈远隔着电话,好像看到了他的表情。
“但这次他们说,奖项最终结果还没有确定。现在用这样的标语做宣传,等于在给评委会施加舆论压力,会影响翡仕文学奖的公正形象。”
王子虚无言以对。“对方态度很明确,措辞也很正式,不是商量,是通知。”陈远停顿了一下,“我们只能把所有带这条标语的海报、腰封、网店头图都撤了。”
“嗯。”王子虚点点头,“这样也好。”
“你理解就好。”陈远的声音柔和了一点,“王兄,之前我跟你说过,拿不拿这个奖,都不影响《石中火》的地位。但是现在,我希望你能拿首奖。”
“为什么?”
“现在的情况是,书卖的很好,但能不能长销,很大程度上要看接下来这个奖的结果。首奖加身,这本书就会从一个‘卖得好的新人作品’变成‘翡仕文学奖获奖作品’,那是两个概念。”
“最主要是,国内目前为止,还从来没有过哪个新人作家登上《大西洋书评》,如果你得了这个奖,这件事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
王子虚盯着泡面碗,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如果你拿到了,某种意义上,就是历史第一人。”
“但如果没拿到呢?”王子虚问。
陈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拿到也不代表什么。你的书已经立住了,三万册实打实卖出去了,这不是任何评委会能抹掉的。可能面子上会有点难看,另外还有,”他顿了顿,“我会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因为我对翡仕那边有点不爽,你难道没有吗?”陈远直言不讳,“他们不给你这个奖,就是不公平。”
“还好。”王子虚说,“我已经习惯不公平了。”
“你脾气好。”陈远说,“如果是我年轻时,就直接开撕了。三万册售罄是什么概念?如果这都拿不了首奖,我看这个奖干脆不要办了。”
陈远在王子虚心中的形象,一直沉稳而专业,这次难得露了情绪,他却觉得胸口微暖。
“行了,不跟你聊了,我这边还有几封邮件要回。”陈远说,“泡面别吃了,下去买份好的,庆祝一下,就当我请客了。”
“好。”
“还有一件事。”陈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颁奖典礼那天,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去。不管谁得奖,不管别人什么反应,该鼓掌鼓掌,该微笑微笑。
“他们要是给你奖,你就用眼神赞许他们的公正;他们要是不给,你就用平静见证他们的错误。”
“行。”王子虚被逗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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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王子虚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正在按部就班地进入深夜,路灯把橘色的光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残影,很快就不见了。
他掏出一根大丰收,夹在手里,让它静静地燃着。
在东海,这支烟已经很难买到,他不常抽,平白消耗也会心疼。
陈远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已经在悄无声息中消耗了许多次,这还是头一次他看到自己在靠近梦想。
在知道石漱秋的身份和背景后,他一直假装自己并不在乎翡仕文学奖。这是熟悉世界运行规则的老道行为,也是不再年轻的呈现方式。
但这一晚,他头一次开始对这个奖狠狠动心。
香烟燃尽,他将烟屁股往阳台上老旧锈蚀的铁栏杆上一戳,便吸了上去。烟屁股歪歪斜斜竖在微风中,像钢锯岭上的旗杆。
他想要这个奖,不是为了虚荣,而是这一路上,有太多人在他身上下了注。
左子良自我牺牲式地保护,陈远的重金押注,顾藻那句“我嫉妒你”,还有那三万个素未谋面、掏钱买了他书的读者。
他不想让他们输。
把烟盒放回上衣口袋,指尖忽然触到一张纸条,掏出来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上面娟秀的字体,认真地写着:
“你不会不如任何人。除了我。”
后面“除了我”那三个字,跟前面一行隔开一段距离,像是写完一句后,临时潦草补充上去的。
他将这张纸条深深揣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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