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2章 温以含生产
这件事在外间流传甚广,京城朝堂并未掀起多大声势。
唯有养济寺的女官默默记下了这位江南奇女子的事迹,打算寻合适的时机,禀报给温以缇知晓。
近来养济寺的日常要务,大多由三位少卿全权打理。温
以缇的全部心神,尽数投入火药改良的差事之中,日夜与工部、兵部对接配合,分身乏术。
初入工部的十一皇子,如今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日两趟登门请教温以缇,上午来问询进度,下午又匆匆赶来,语气满是急切:“我的好温大人,你再好好想想办法!若是这项差事毫无建树,我当真要被两位皇兄远远比下去了!”
温以缇看着他焦灼的模样,轻声打趣:“没想到十一殿下,竟还有这般争强上进的野心。”
十一皇子闻言一怔,当即窘迫地辩解:“温大人想什么呢!我是丢不起这人!”
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往日稚气,身姿挺拔,气度矜贵,已然长成温润端方的翩翩郎君。
温以缇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浅浅一笑。
说来十一皇子也着实有些惨,往年每到为他遴选正妃、筹备婚事之时,京中总会突发变故,婚事次次被迫搁置。
如今年岁渐长,他的正妃之位依旧悬空。
思绪流转间,温以缇忽然想起了十一皇子的生母宸妃。
往日宸妃心思活络、颇多算计,近日却异常安分,沉寂无声,这般平静,反倒让人暗自心生留意。
十一皇子又再三叮嘱温以缇务必多费心思索改良火药的法子,这才离开。
待他的身影走远,温以缇即刻唤来徐嬷嬷,吩咐她联络安插在宫内的眼线,探查宸妃近况。
徐嬷嬷瞬间领会温以缇暗藏的顾虑,不多言语,躬身领命,即刻下去安排。
随着大庆各处边境战事日渐吃紧,战火带来的震荡慢慢从朝堂扩散至民间,寻常百姓的生计也悄然受到牵动。
大庆原本储备的火药充足,硝石与硫磺的整体市价暂时没有剧烈波动。
可所有边境城邑已然对此两类原料严加管控,直接禁止民间私自买卖。
百姓平日里仅用来调配简易驱虫、消毒药剂的少量硝硫无从购置,连带各类相关草药制品价格翻涨数倍,寻常人家想要购入更是一物难求。
眼下时值夏末,转眼便要步入寒凉秋日,百姓本就准备囤积木炭过冬。
奈何火器工坊定点大量收购柳炭、桦炭这类质地紧实的专用炭料,市面合格木炭存量锐减,炭价陡然大涨,城中民众不免心生哗然。
除此之外,熟铁、铅料大多优先调拨至工坊铸造枪炮弹丸。
流入民间的铁料变少,铁锅、农耕农具、铁钉的售价随之攀升。
临近秋收时节,不少农户修补农具,都要额外支出一笔不小的银钱。
朝廷为转运硝硫、军械与粮草,大量征借牛马骡驴充当驮畜。
民间可供耕田、短途载货的牲畜不断减少,牲畜市价一路走高。
粗麻布同样供不应求,一方面要缝制防潮布袋存放火药,另一方面还要充当军营伤兵的包扎绷带,市面存量收紧,布衣、麻料口袋的价钱小幅抬升,直接影响到普通人日常穿戴。
就连密封性优良的陶罐,也因官府大批量采买用以存放硝石火药,民间购置的开销有所增加。
北境沿线城镇最先感受到物价变动,没过多久,风波便一路蔓延至京城,就连江南部分物资转运枢纽,也慢慢显现出战事带来的物价波动。
而八月末,顾家那边传来消息,温以含发动生产了。
温以含的月份本就比温以缇早上近两月,此番足月生产,也算如期临盆。
她身子孱弱,此前更是数次小产,几经坎坷才堪堪保住这一胎,是盼了许多年的头一个孩子。
温以缇如今身子笨重疲累,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自登门道贺,便特意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带队备上厚礼前往顾家道喜。
徐嬷嬷出自内宫、资历深厚,又是温以缇一手提拔的心腹,身份体面,远非寻常府中嬷嬷可比,由她代往,已是极重的礼数。
温家的崔氏、小刘氏与孙氏,也一同动身前往顾家探望。
这一胎最终诞下的是个女婴。
许是温以含孕期体虚、胃口不佳,又逢盛夏酷暑耗损气血,胎儿先天养分不足。
新生的小女娃身子极小,软绵绵一团,如同小猫一般孱弱,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所幸足月降生,并非早产,性命无虞。
可得知是孙女的那一刻,孙氏心头骤然一沉,险些当场眼前发黑、站立不稳。
她满心盼着女儿能一举诞下男胎,在顾家站稳脚跟,终结多年艰难处境。
谁料千盼万盼,终究只是个外孙女。
孙氏又疼又叹,只觉得女儿命途多舛,苦熬多年,依旧没能生下能撑腰的儿子。
榻上的温以含心中亦是一片空落、满是失望。
她在顾家本就处境微妙,夫君妾室环绕,府中纷争不断,多年无子,更是让她毫无话语权。
她日夜期盼能得一个嫡子,稳固自己的地位,可惜天不遂人愿。
只是失落归失落,这到底是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骨肉,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亲生女儿,绝非府中妾室所出的孩子可比。
望着怀中孱弱瘦小的女儿,温以含满心的怅然渐渐化作心疼与忧心。
孩子先天虚弱,日后定然需要好好调养滋补。
可顾家公婆,对待这唯一的嫡出孙女,却是冷淡至极,只象征性送了些许物件敷衍了事,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探视。
此情此景,让温以含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得多去主院夫人那边,多讨要些补品,精心将女儿养大。
温以含这会儿正躺在床上暗自心绪翻涌,外头的孙氏已然按捺不住怒火,当众与顾家下人争执起来。
她盯着顾家公婆送来的那几样东西,脸色铁青,当着一众仆役冷声怒斥:
“你们顾家到底是怎么伺候主子的?你们六奶奶拼死拼活为顾家诞下嫡女,是正正经经的顾家血脉!你们就拿这些破烂东西来打发人?”
孙氏越说越气:“女人产后最是虚弱,无论生儿生女,都该好生进补、调养身子!你们送来的这些东西,连寻常人家亲友走动的人情礼数都不如,这般粗劣单薄,也敢给我女儿用?”
顾家婆婆身边的管事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不卑不亢地回顶,语气带着几分仗势的淡漠:
“亲家息怒,此乃府里定好的份例规矩,各房皆是一样待遇。稍后夫人那边自会再补一份。府中人丁众多、子嗣繁杂,若是人人都肆意用度珍补,府中开销浩大,哪里支撑得住?”
孙氏听得当即冷笑一声,步步上前,语气锋芒毕露:“笑话!堂堂武清侯府,底蕴百年,如今连一位正房奶奶产后的补品都供不起?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目光锐利,字字戳人:“嬷嬷既然这般说,那我回头便要好好问问京中亲友,是不是如今顾家真的窘迫至此、揭不开锅了?若真是难处,我们温家反倒不介意资助接济一二,我们可做不出这般苛待正房媳妇的事!”
一旁的小刘氏也看得心头火起,立刻上前帮腔,陪着孙氏一同理论。
崔氏静静看着院中的争执,面色青白难看。但如今还轮不到她出面的时候可顾家此番做事实在欺人太甚。这是含姐儿辛苦怀胎生下的嫡女,身份尊贵,岂是府中那些寻常庶女可以相提并论的?怎能被如此轻待敷衍!
顾家那管事嬷嬷态度傲慢,“亲家若是不满,大可出去随意说道。我顾家规矩向来如此,一分一毫皆是定例。若能凭着口舌讨来补品,也算亲家的本事。”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彻底激怒了孙氏、她当即厉声怒斥:“你一个卑贱奴才,安的什么心思?这是讥讽我们温家上门讨要东西,把我们当乞丐不成?”
她胸膛起伏,底气十足:“我们温家乃是书香官宦门第!堂堂朝廷大员之家,难道还不配让你们顾家善待正房嫡妻、优待府中嫡女?”
说罢她扬声喝道:“走!我们亲自去见侯夫人!今日定要顾家给我们一个公道说法!”
院中的动静越闹越大,顾家一众下人纷纷围拢过来,个个神色戒备,隐隐有阻拦之势。
孙氏此刻早已气昏了头,全然没了往日的审慎顾忌。
若是平日,她定然会忌惮武清侯府的权势,。
可今日眼见女儿产后受委屈、刚出生的外孙女被轻贱,她心中只剩满腔怒意,半点不惧府中威势,直直与下人对峙。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慢悠悠穿透喧闹: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才生完孩子,还有这般力气争执,看来这身子,也未必有多虚弱娇气嘛。”
开口说话的,正是温以含的婆母,顾家二太太唐氏。
孙氏见她前来,当即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愤懑:“亲家太太,今日我算是彻底见识你们顾家的规矩了!对待产后正房媳妇、新生嫡女,竟是这般刻薄敷衍!”
唐氏神色慵懒,满脸不以为意,慢悠悠开口:“不过是生了个女儿罢了,难不成还当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我顾家规矩分明、赏罚有度,从未苛待分毫。
你们若是嫌份例不好,大可以自己掏钱贴补,何必在府中大吵大闹?这般撒泼,你们不嫌丢人,我们顾家还要脸面!”
孙氏被她一番强词夺理堵得哑口无言,一时无从辩驳。
一旁沉默许久的崔氏见状,缓步走出,气质沉稳端庄,直视唐氏。
“亲家这话未免太过偏袒。我温家世代扎根京城,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从未见过哪户高门,如此薄待产后产妇、轻贱府中嫡出血脉。别说正房嫡女,便是我温家庶出子女,也向来精心娇养、悉心善待。”
她眸光微冷,淡淡讥讽:“百年世袭武清侯府,如今竟落魄到养不起嫡妻嫡女的地步?既然顾家这般拮据,那往后便不必劳烦贵府费心照料。”
说罢崔氏当即回身,沉声吩咐:“韩妈妈!”
韩妈妈立刻躬身应道:“奴婢在!”
“即刻伺候五姑奶奶收拾东西,随我们回温家坐小月子!”崔氏语气干脆,釜底抽薪。
“再速速拿我帖子去请尤院判,亲自为五姑奶奶和小表姑娘问诊调理。把老太太先前积攒的所有上等补品,尽数搬到五姑奶奶院中,好好调养她们母女二人,不得含糊!”
屋内榻上的温以含静静听着外头的对峙,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
心中积攒多年的委屈、心酸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满心庆幸。
还好,她还有娘家可以依靠,还有家人不顾一切为她撑腰,护她周全,才不至于在顾家任人糟践。
唐氏瞬间变了脸色,又气又急,厉声质问道:“温大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当众带走我家媳妇,是故意打我们顾家的脸吗?”
崔氏分毫不让,气场全开:“从头到尾,是你们顾家先折辱人!既然亲家不讲道理,那我们便去拜见侯夫人当众评理。
若是侯府给不出公道说法,我便让我家大丫头、二丫头借东平伯爵府、安国公府的名头,遍告京中所有世家勋爵!让全京城的人都好好评评理,看看武清侯府是不是有这种规矩!”
此话一出,唐氏脸色骤然变色。
先前不过是妇人争执、后院闹剧,可一旦扯上东平伯爵府与安国公府,传遍京中权贵圈层,顾家的名声便会彻底坐实。
就在唐氏心慌气短之际,一名稳重的老嬷嬷快步走入院中,对着众人躬身行礼,恭声道:“诸位亲家太太,我家夫人有请各位前去正厅相见。”
崔氏淡淡扫了来人一眼,随即目光缓缓落回唐氏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看来还是侯夫人倒是会挑时辰。
方才院里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不见人影,偏偏闹到这般地步,才遣嬷嬷过来传话。”
她神色沉静从容,“也罢,走吧。今日便好好听听,你们顾家究竟能给出什么说辞。”
一旁的孙氏余怒未消,还想再开口争辩,小刘氏连忙伸手轻轻按住她,低声劝道:“听大嫂的。”
孙氏心里清楚,眼下唯有依仗崔氏出面拿捏分寸,便硬生生按捺住怒火,随那老嬷嬷移步前往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