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5章 孤这一生...算不算失败?
姜偃身后的陈知言身体也猛地晃了晃,木杖啪地一声脆响,险些脱手。
老人抬手死死捂住胸口,暗红的血迹顺着花白的胡须缓缓淌下。
两人都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半点意外。
这杯断魂酒,本就是他们亲手为自己准备的。
不是为了逃避,只是为了让梁国最后的君臣,在这段黄泉路上,走得体面一些,从容一些。
姜偃强忍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扶着冰冷的门框,一步一步,艰难而又执着地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缓缓跌坐回那张象征着梁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是梁国的国君,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位置上。
此时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唇色发乌,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
“左相......”姜偃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陈知言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台阶缓缓滑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大口喘息着应道:“老臣......在。”
“你说,孤这一生......算不算彻底的失败?”
陈知言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高处那个孤独的身影,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说道:“陛下......守住了梁国最后的骨气,庇护了梁国百姓这么多年......这便不算失败。”
姜偃的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迷茫:“可梁国......终究还是亡在孤的手里了。”
龙椅之上,姜偃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殿内的光线正在迅速暗淡下去。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临阳城。
那时的长街上没有漫天风雪,也没有刺鼻的硝烟,只有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孩童无忧无虑的嬉闹。
他带着年幼的姜瑶,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偷偷从皇宫的角门溜了出去。
兄妹俩在人潮拥挤的街头,毫无形象地抢着吃同一串冰糖葫芦。
姜瑶被山楂酸得小脸皱成一团,却依然死死攥着竹签不肯松手。
那时的他在阳光下笑着刮姜瑶的鼻子,豪气干云地说,以后皇兄要把全临阳城最甜、最好的糖葫芦都买给你。
姜瑶仰起亮晶晶的眼睛问他:“皇兄以后会一直保护瑶儿吗?”
那时的姜偃,回答得毫不犹豫,“会,皇兄永远会保护你。”
可惜啊,皇兄终究还是食言了。
“瑶儿......”姜偃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最后一声模糊的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奉命前来收殓查看的大夏将士踏雪而入。
当他们站在殿门口,看清龙椅上端坐着却已气息全无的姜偃,以及台阶旁闭目而逝的陈知言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日,大夏龙旗迎着暴风雪,在临阳城头缓缓升起。
临阳城内,死寂的长街两旁,无数幸存的百姓小心翼翼地从窗缝、门后和残破的屋檐下探出头来。
望着那面更换的旗帜,有人掩面痛哭,为故国的沦陷而悲鸣。
有人麻木沉默,不知明日的生计在何方。
也有年迈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家门,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向着皇城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迹亦不自知。
......
临阳城的暴雪下了整整三日,将梁国百年的兴衰彻底掩埋在苍茫的素白之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夏京城,同样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寒云之中。
大夏皇宫,永寿宫。
殿外的铜鹤香炉早就撤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廊下日夜不息的药罐。
苦涩而浓烈的药草味混杂着冬日的寒气,死死地沉积在永寿宫的每一寸砖瓦缝隙里,任凭宫人们如何熏香,都驱不散那股令人心头发沉的暮气。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从内轻轻推开,裹挟着一股浓郁药气的暖风散了出来。
须发皆白的王百草背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紫檀药箱,迈过门槛,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出来。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自信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川字。
廊下,一直焦急踱步的德妃听到动静,几乎是立刻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幸得身旁的贴身婢女小桃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王神医!”德妃顾不得仪态,紧紧抓着手中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帕子,声音都在发颤,“陛下他......他好点了吗?”
王百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憔悴的贵妇人,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而漫长的叹息。
他压低了声音,拱手道:“回娘娘的话,陛下本就积劳成疾,五脏衰微。”
“这几日又粒米未沾,全凭着一股心气撑着。”
“方才老夫已用针灸刺入陛下大穴,算是暂时吊住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王百草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力感,“但娘娘,这针灸之法乃是涸泽而渔。”
“老夫便是使出浑身解数,怕是......怕是也坚持不了多少时日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抽干了德妃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整个人晃了晃,眼眶在瞬间憋得通红,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痛哭出声,可就在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那一刻,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哭出声,陛下就在一墙之隔的内殿里浅眠,若是听见她的哭声,必定会惊扰圣驾,甚至让陛下本就虚弱的心神再受刺激。
德妃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嚎啕大哭都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指缝间只溢出极为压抑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大,却听得一旁的小桃跟着红了眼眶,连见惯了生死的王百草也不禁侧过头,面露不忍。
“德妃娘娘,还请节哀保重啊。”王百草上前一步,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老夫斗胆说句逾矩的话,眼下绝非娘娘伤心难过的时候!”
“如今太子殿下远在千里之外的梁国前线,京中主少国疑。”
“陛下龙体已近油尽灯枯,这消息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传到外朝,甚至是传到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耳中,这偌大的京城,怕是要掀起惊天动地的动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