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你是想谋求复国嘛！
这生硬而刺耳的自称，瞬间让整个御书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
楚霄坐在高高的御案之后，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单薄得像一片落叶般的女子，心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放在之前，姜瑶见到楚霄绝对不会这般正式，肯定会俏皮地打趣楚霄，想办法跟楚霄多说说话。
可现在，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却是无法释怀的亡国之恨，是永远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楚霄抿了抿略显干裂的嘴唇，脱下了身上宽大厚重的玄色龙袍外套，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他停在姜瑶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瑶儿，把头抬起来说话......你心里，是在怪朕吗？”
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姜瑶伏在地上的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她缓缓直起腰身，抬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迎向楚霄深邃的目光，却始终一言不发。
怪他吗？恨他吗？
站在一个妹妹、一个梁国公主的立场上，她自然应该要恨楚霄。
是他的大军，攻破了自己的故国，也是他逼得最疼爱自己的皇兄饮毒殉国。
可是她比谁都清楚，梁国与大夏毗邻百年，摩擦不断，两国之间早已不可能共存。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场灭国之战根本不是楚霄一个人的私欲，而是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
即便今日坐在这皇位上的不是楚霄，大夏与梁国也终有一战，不是梁国亡，便是大夏灭，在这场残酷的吞并之中，哪怕贵为天子的楚霄，也不过是顺应大势的执刀人罢了。
理智告诉她不该怪楚霄，可情感上的撕裂却让她痛不欲生，这种既不能恨、又不能原谅的折磨，几乎要将她逼疯。
姜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龙涎香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脑海中翻涌的血色画面与纷乱情绪。
再睁开眼时，她的眸中只剩下了一片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澄澈，她再次微微俯首，避开了楚霄的视线。
“陛下言重了，成王败寇，乃天道使然，姜瑶一介亡国之人，岂敢怨恨天子？姜瑶今日冒昧求见，只为求陛下一件事。”
楚霄看着眼前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天真烂漫的姜瑶，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不忍与愧疚。
如果可以，他宁愿姜瑶现在冲上来骂他一顿，甚至大哭一场好好发泄一番，也比如今这般疏离得像个陌生人要好受得多。
楚霄暗暗叹了口气，往前迈了半步，试图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但手伸到一半，看着姜瑶下意识后缩的肩膀，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地上凉，你身子弱，先起来说话吧......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朕，尽量都答应你。”
楚霄的声音放得极柔，这是他身为高高在上的大夏皇帝，对这个无辜的女子展露的温情与补偿。
然而，姜瑶却并没有起身，她依旧执拗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挺直了纤细而单薄的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
“姜瑶只求陛下开恩，准许姜瑶离开京城，返回故国都城......临阳！”
“什么？你要回临阳？”
听到这个要求，楚霄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震怒与不解。
他眉头紧锁，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胡闹！如今临阳刚刚经历大战，城内百废待兴，你一个弱女子跑回去干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走？是在京城过得不好，还是有人因为梁国之事苛待你了？”
“阿璃这几年来待你情同亲姐妹，还有承曜那孩子，从小便是你看着长大的，他黏你甚至比黏朕这个父皇还要多，你走了，让他们怎么办？”
楚霄连珠炮似地质问着，因为生气，不自觉地露出了属于帝王的威严。
这临阳城虽然已经划入大夏版图，可指不定哪个角落就藏着想一些还想复国的乱党，或者趁乱打劫的暴民，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跑过去，那不纯纯是羊入虎口。
更何况，把姜瑶留在京城皇宫里，有他和慕锦璃护着，至少能保姜瑶后半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这一走，天高皇帝远的，万一受了委屈谁给她撑腰？
听到楚霄提起慕锦璃和楚承曜，姜瑶原本坚如磐石的眼神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这几年来，她与慕锦璃两人培养出了很深厚的感情，以前受了委屈，也都是慕锦璃想办法哄她开心。
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承耀，更是她在这异国他乡的精神寄托，小家伙第一次学会走路就扑进她的怀里，她抱过楚承耀的次数，确实比楚霄这个整天忙着国政的亲爹要多得多。
一想到从今往后，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温柔的阿璃姐姐，再也听不到小承耀奶声奶气的呼唤，姜瑶的心就像是被钝刀子一刀刀割开一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她终究是梁国的公主，即使梁国没了，她也想要为已经死去的皇兄做点什么。
一边是京城的锦衣玉食与温暖，一边是故国和皇兄一辈子守护的百姓。
姜瑶闭上眼，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剧烈的疼痛让她重新找回了坚定的意志，她睁开泪眼，对着楚霄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对姜瑶的深情厚谊，姜瑶生生世世铭记于心，来世定当结草衔环相报！但临阳，姜瑶非去不可，望陛下成全！”
看着姜瑶额头上瞬间红肿起来的一块，以及那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模样，楚霄气得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地上的女子。
“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临阳？难不成......你还对梁国念念不忘，想借着自己的公主身份，回去召集旧部、图谋复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