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送行
楚霄一边恶狠狠地放着极具威胁性的狠话,一边笨拙地用纱布替她包扎着伤口,明明是关心则乱,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凶悍的表情。
姜瑶跪在地上,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听着楚霄这别扭至极的威胁,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所谓的监视,不过是楚霄为了防止她在乱军流民中遭遇不测,特意派去保护她安全的护身符。
这个男人,虽然用最铁血的手段灭了她的国,却也在用他自己独有的霸道方式,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泪水再次模糊了姜瑶的视线,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与痛苦,而是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与释然。
待楚霄替她系好纱布的结,姜瑶往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裙,最后一次用那温柔目光深深地看了楚霄一眼,随后俯首拜下。
“姜瑶......叩谢陛下隆恩,愿大夏国泰民安,愿陛下......一生顺遂,万寿无疆。”
说罢,她在楚霄复杂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来,转身一步步走向御书房的大门。
当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的那一刻,姜瑶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迈出了门槛,彻底消失在了楚霄的视野之中。
楚霄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看着地上那一滴尚未干涸的血迹,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门外传来承喜小心翼翼的呼唤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重新走回那张堆满奏折的龙书案后坐下。
......
三日后的清晨,京城南门高耸的城楼上,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而过,刮在人脸上生出阵阵寒意。
楚霄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外罩厚实的墨狐大氅,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伫立在结了冰霜的城垛前。
在他身侧,皇后慕锦璃同样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怀里紧紧护着年幼的太子楚承曜,母子二人的目光皆越过下方肃穆的城防军卒,落在那支即将驶出城门的车队上。
那是一支护卫森严的队伍,三百名甲胄鲜明的禁军前后簇拥着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后,瑶姨为何要走?是不是曜儿前几日温书时贪玩,惹瑶姨不快了?”
小太子楚承曜趴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稚嫩的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乌黑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拽着慕锦璃的衣袖轻声询问。
他尚且年幼,还不懂姜瑶背负的压力,只知道那个总是温声细语教他识字、会在他受父皇训诫时柔声宽慰他的瑶姨,今日一别,怕是许久都见不到了。
孩童敏感的心思让他察觉到了离别的伤感,说着说着,晶莹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石栏上。
慕锦璃心疼地取出锦帕替儿子拭去泪痕,可擦着擦着,她自己的眼眶也泛起了微红,视线渐渐模糊。
“陛下,当真没有万全之策让瑶儿留下来吗?临阳距离京城甚远,她一个弱质女流孤身前往,处境何其凶险。”
慕锦璃转过头望向楚霄,柳眉紧蹙,温婉的面容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虑与不舍。
这几年在宫中,姜瑶虽有着梁国质女的身份,却性情豁达,慕锦璃早已将她视作自家亲妹般疼惜。
如今眼睁睁看着她就要离去,甚至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也说不定,慕锦璃心中实在难以安宁,只盼着身旁的楚霄能想出办法挽留。
楚霄听着妻儿的低语,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依旧深沉地注视着下方渐行渐远的马车。
“阿璃,朕何尝不想留她在京中安度余生?只要她肯稍作妥协,朕可保她一世衣食无忧。”
楚霄轻轻叹了口气,吐出的白气在晨风中迅速消散,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无奈。
三日前在御书房内,那个女子宁可撞破额头也要孤身前往临阳的决绝神情,至今仍历历在目,那份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刚烈,便是楚霄也难以强行折断。
他伸出手,稳稳地揽住慕锦璃的肩头,将母子二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试图为他们挡去几分城头的寒风。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梁国已灭,其兄殉国,临阳的那数百万故国子民,便是她如今活在世上唯一的寄托。”
“朕若强行将她困在京城这方寸之地,看似护住了她的性命,实则是断了她的念想,只会让她余生皆在愧疚与痛苦中煎熬。”
“与其让她郁郁寡欢,倒不如成全她的心意,让她去为故土百姓尽一份心力。”
“前路纵有万般艰难,也是她心甘情愿背负的,于她而言,这或许是唯一的解脱。”
言及此处,楚霄低下头,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小太子的发顶,动作里透着几分难得的慈爱。
慕锦璃听罢,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化作一声轻叹,将臻首微微靠在楚霄肩侧。
“只是......咱们既来送行,为何不下楼与她当面道别?这般站在高处远远望着,未免太过生分了些。”
慕锦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
楚霄闻言,神色略显凝重地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城门下方。
“她此去临阳,怀揣的是破釜沉舟之志。若是你我带着承曜当面相送,见了这孩子哭泣挽留,以她重情的性子,心中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决绝怕是又要生出动摇。”
楚霄看着怀中还在抽泣的太子,声音沉缓了几分。
离别之苦,最是消磨人心,与其在城门外上演一场泪眼婆娑的戏码,徒增彼此的伤感与牵绊,倒不如这般静静目送,留给她一份从容远行的体面。
就在此时,下方的车队已缓缓驶出厚重的城门洞,初升的朝阳洒在车辕之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泽。
忽然,那辆原本平稳前行的青帷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素白却略显消瘦的手轻轻掀起,姜瑶身披一件素色大氅,额角尚带着一抹浅淡的纱布痕迹。
她扶着车框走下脚踏,在凛冽的朔风中缓缓转过身,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茫茫风雪,径直望向了高耸的城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