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就凭你也想逃？

底舱里的人们，都在黑暗中煎熬着，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运。

空气闷得像灌了铅，混着汗味、霉味、尿骚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

海浪拍着船身，“哗哗”的声响隔着厚厚的钢板传进来，闷沉沉的，船身跟着左摇右晃，像个喝多了的醉汉，把人晃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在痛苦地咳嗽，还有人在睡梦里哼哼唧唧地说胡话，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没人知道船要开到哪里去，所有人都像被扔在黑暗里的牲口，等着被拉去未知的屠宰场。

胡慧玲靠在冰冷的钢板墙上，浅眠着。

她是警察，受过专业训练，哪怕睡觉也只敢睡三分，剩下七分都提着神，耳朵竖得老高，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胳膊上的定位芯片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下面，没有任何感觉，却像个沉默的锚，让她心里多少有点底。

算时间，再过几个小时，卫星就该过顶了，爷爷他们应该能收到信号。

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臂。

那力道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怕吓到她似的。

胡慧玲瞬间睁开眼睛，身体猛地绷紧，右手下意识就抬了起来，指尖扣成爪状，只要对方再有异动，她能立刻锁喉把人按在地上。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面前蹲坐着的黑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冷意。

“谁？！”

黑影吓得往后缩了缩，赶紧举起双手，摆了摆，声音也压得很小，口音怪里怪气的，是很生硬的华语。

“你滴别怕，我真不是坏人！真的！”

胡慧玲这下听清了，倭国人？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心瞬间拉满。

她跟倭国人打交道不多，但从小听爷爷讲抗战的事，对这个国家的人天然就带着三分戒备。

她没放松姿势，依旧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冷冷道。

“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那人又蹲着往后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恶意，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叫伊藤健，倭国人。我……我真没有恶意，就是想找你说点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胡慧玲语气很冷。

“赶紧走开，不然我喊看守了。”

“别别别！千万别！”

伊藤健急了，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又赶紧停住，怕真的惹恼了她。

“我真的有正事！我刚刚无意中听到你和那个小姑娘说话，知道你是华人。我……我想跟你合作，我们一起逃出去！”

逃出去？

胡慧玲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都被关在这鬼地方了，还想着逃？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半大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

个子不高，瘦巴巴的，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但是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逃出去？”

胡慧玲嗤笑了一声，故意激他。

“就凭你？你知道这船上有多少看守吗？有多少枪吗？就凭你也想逃？做梦呢？”

“我知道很难！我也知道凭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伊藤健急了，声音都有点抖，却还是硬撑着道。

“所以我才想找更多人一起！人多力量大，总有机会的！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吧？”

胡慧玲沉默了几秒，换了个姿势，抱着胳膊道。

“你们现在多少人了？都有谁？”

伊藤健一听她问这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以为有戏，赶紧掰着手指头道。

“我已经说服了跟我一起从倭国上船的人！十七个男的，二十九个女的，加起来四十六个，都愿意跟我一起逃！”

顿了顿，他的语气又沮丧下来，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尴尬。

“本来前两天深夜又上来一百多号人，是从吕宋那边来的，我本来想找他们一起，人多力量大嘛，可是……”

“可是我们说的话互相都听不懂，比划了半天也白搭。有个叫山本的家伙，就是那个最壮的，脾气急得很，见比划半天没用，骂了句‘八嘎’，结果...”

“结果...那些吕宋人居然听懂了，一下子冲过来十几个，把山本按在地上揍，后面我们两边打起来了。”

“最后看守冲进来，把我们两边的男的都揍了一顿，我也挨了好几下……”

说着，他还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后背，好像现在还疼似的，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胡慧玲本来还绷着脸，听到这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手指紧紧攥着裤腿，憋笑憋得五官都扭曲了。

八嘎？

这不是找死吗？

吕宋被倭国占了那么多年，老百姓恨透了这两个字，你当着人家面骂，不揍你揍谁？

这伙倭国人，脑子是不是缺根弦？

“噗嗤——”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出一声很小的笑声，像被捂住的铃铛声。

胡慧玲转头一看，是阿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给给给……”的笑声压都压不住，估计是刚才听伊藤健说挨揍的事，没憋住。

伊藤健也愣了，摸了摸后脑勺，傻乎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幸好黑暗里看不见，不然能红到耳朵根。

“那个……确实挺丢人的。我后来也骂山本了，说他嘴贱，活该挨揍。”

他这么一说，阿妹笑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深，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连气都喘不匀了。

胡慧玲也实在憋不住了，低下头，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黑暗里，三个人的笑声很低，很轻，却像一缕微弱的光，“啪”的一下，刺破了底舱里浓稠的绝望和沉闷。

笑了好半天，胡慧玲才止住笑，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看着伊藤健。

“你就因为我是华人，就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能跟吕宋人沟通？万一我也不会他们的话呢？”

伊藤健挠了挠头，很实诚道。

“我看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在哭，都在害怕，你一点都不怕，很镇定，肯定不是普通人。”

“而且……而且华人都很厉害，会很多语言，我想你应该能跟他们说上话。就算不能，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忧。

“而且我父亲可能有危险，我得逃出去找他。”

胡慧玲心里动了动。

这小子，还是个孝子。

她沉默了一会，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她是来卧底的，任务是摸清这伙人的最终目的地，还有背后势力问题。

本来她一个人行动，虽然隐蔽，但势单力薄，万一暴露了，连个帮手都没有。

如果加入这些人，跟他们打成一片，反而更不容易被怀疑，能更好地隐藏身份。

再说了，她是警察，看着这么多女人孩子，遭这份罪，心里也跟针扎似的。

能帮一把是一把，哪怕会耽误点任务进度，她也觉得值。

毕竟，任务再重要，也没有人命重要。

想清楚了，胡慧玲抬起头，看着伊藤健，语气很平静道。

“行，我加入。”

“真的？！”

伊藤健一下子就激动了，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压着声音，整个人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高兴的。

“太好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先别谢那么早。”

胡慧玲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激动。

“我跟你说清楚，我可以帮你跟吕宋人沟通，也可以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但是有一点，必须听我的，不能莽撞，不能乱来。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得等最合适的机会。”

“不然不仅逃不出去，还得把命搭进去，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都明白！”

伊藤健赶紧点头，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我也知道不能急，所以才一直在找人，没敢乱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他现在对胡慧玲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胆子大，还冷静，比那个只会喊“八嘎”的山本强一万倍。

他这所以这么想，归根结底还是李春生一直以来给他灌输的思想。

华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热心最善良的群体。

遇到困难找他们准没错。

通过这三言两语的沟通，伊藤健不禁暗暗竖起大拇指，果然父亲的话是对的。

“那就好。”

胡慧玲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还在憋笑的阿妹。

“这个小姑娘叫阿妹，是跟我一批上船的东马华人，会说东马本地爪瓦话，能联络同批上船的二十多个人，也能拉进来。”

阿妹本来还在笑，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点懵。

“啊？我？我……我能行吗？我什么都不会啊。”

“怎么不行。”

胡慧玲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就去跟他们说，大家都是难友，团结起来互相照应，才有机会活下去。”

“她们肯定愿意的，没人真想等死。”

阿妹咬了咬嘴唇，看了看胡慧玲，又看了看伊藤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坚定。

“嗯！我试试！我一定好好说！”

伊藤健更高兴了，搓着手，嘿嘿直笑。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有好多人了！加起来快两百个了，看守才几个，肯定能逃出去！”

“小声点！”

胡慧玲瞪了他一眼。

“怕看守听不到是吧？想把他们招来，把我们都揍一顿？”

伊藤健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嘿嘿地傻乐。

胡慧玲没理他，继续安排。

“这样，我们分头行动。伊藤健，你回去管好你那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山本，让他把嘴闭紧了。”

“别再乱说话惹麻烦，也别让任何人看出不对劲，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伊藤健拍着胸脯保证。

“好！我回去就说他！他要是敢不听，我找人一起揍他！”

胡慧玲叮嘱道。

“阿妹，你明天白天的时候，慢慢跟同批的姐妹说，一个一个来，别扎堆，别引起看守的注意。”

“就说互相照应，别说是要逃，免得有人害怕告密。”

阿妹认真地点头。

“嗯！我知道了慧玲姐！”

“我呢，找机会跟吕宋人接触，看看他们愿不愿意一起。”

胡慧玲顿了顿。

“还有，我们有机会就在这个角落碰头，互通消息。没事别凑在一起，免得被怀疑。”

“行！就这么定了！”

“好！”

两个人都用力点头。

商量完了，伊藤健又蹲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个……真的谢谢你啊。刚开始没人愿意跟我一起，都说逃不掉，还说我会害死大家。你是第一个一开始就相信我的。”

“不用谢我。”

胡慧玲淡淡道。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团结起来，活下去的机会才大。”

她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人，都是苦命人。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伊藤健不知道她的想法，只觉得这个华人姐姐人真好，还很勇敢，心里更佩服了。

他又跟胡慧玲道了声谢，才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摸回自己那边去了。

黑暗里，他差点被躺在地上的人绊倒，踉跄了一下，又赶紧稳住，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阿妹看着他的背影，又忍不住“给给给”地笑了起来。

胡慧玲也勾了勾嘴角，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别笑了，赶紧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呢。”

“嗯！”

阿妹点了点头，靠在胡慧玲肩膀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胡慧玲靠在冰冷的钢板墙上，睁着眼睛，看着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光，心里很平静。

这些人虽然大多是女人，没什么战斗力，但只要组织得好，未必没有机会。

现在，就等跟吕宋人谈妥，然后慢慢摸清楚船上的情况，等最合适的时机。

还有，卫星应该快过顶了吧？

她摸了摸左上臂，那里的皮肤下面，小小的芯片安安静静的，像个沉默的约定。

黑暗的底舱里，绝望的浓雾里，一点希望的火苗，就这么悄悄点燃了。

虽然微弱，却倔强地亮着，怎么都吹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