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 雅加达那个坐了十二年的人

第1564章 雅加达那个坐了十二年的人

我到雅加达的第一天,就知道总部为什么非要塞一个外来的人进来。

不是业务有多烂。

也不是员工有多差。

是这家公司里,到处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周庆山。

雅加达区域业务负责人。

四十七岁。

在当地待了十二年。

从最早只有一个仓、二十几个员工,一路做到现在四百多人,三个物流节点,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长期客户。

我还没见到他本人,已经先见到三次他的名字。

机场来接我的司机说:

“周总以前自己开车送货。”

行政介绍办公室时说:

“这层楼是周总坚持买下来的,当时大家都觉得贵,现在涨了很多。”

中午吃饭。

运营经理又说:

“疫情最困难那一年,是周总把自己房子做了抵押,才没裁人。”

我坐餐桌边,听得脑仁疼。

不是嫌他功劳多。

恰恰因为功劳太多。

这种人才最难动。

一个烂负责人好处理。

拿数据。

换。

可周庆山不是。

他确实把公司从零做起来。

确实救过公司。

确实让很多当地员工跟着他吃到饭。

甚至总部早年对这里没信心的时候,也是他狠狠干出来的。

问题是。

现在所有事情仍然绕着他。

采购超过一个数,要周总。

重点客户报价,要周总。

中层升职,要周总。

仓库临时调整,要周总。

甚至我上午刚到,下午想看一家亏损仓的完整财务,财务负责人都下意识问:

“这份要不要先跟周总说?”

我看他。

“为什么?”

对方愣住。

“以前重要资料……”

“我现在是集团委派的重整负责人。”

“授权邮件你没看?”

“看了。”

“那给。”

他还是犹豫两秒。

最后才发。

这种东西。

不是制度写没写的问题。

是十二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下午四点。

我终于见周庆山。

比我想象中更和气。

个子不高。

稍胖。

穿件浅蓝衬衫。

进会议室时主动伸手。

“唐总。”

“欢迎。”

“周总。”

两个人握手。

力道正常。

没有什么老派人物故意捏你手那种傻逼桥段。

他甚至亲自给我倒茶。

“总部终于舍得派个年轻人过来了。”

我笑。

“听着不像夸。”

“真夸。”

周庆山坐下。

“你这两年南部区域做的项目。”

“我看过。”

“南境到新山那条物流线。”

“东马工业园。”

“都不错。”

“谢谢。”

“这次来。”

“准备怎么动我?”

我抬眼。

他脸上还带笑。

问得特别直接。

我也没装。

“我现在还没决定动谁。”

“总部没告诉你?”

“告诉什么?”

“他们觉得我该退。”

我没说话。

周庆山端茶。

“没关系。”

“这种事大家都知道。”

“连续两年利润掉。”

“仓储成本高。”

“销售也流失。”

“上面当然觉得负责人有问题。”

“那你觉得呢?”

“有问题。”

他承认得特别干脆。

“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

“哪种?”

“不是换个人。”

“数字就自动好。”

“那是什么?”

周庆山靠椅背。

“这里这几年变了。”

“以前客户认人。”

“我跟他吃顿饭。”

“单子就能续。”

“现在越来越多集团采购。”

“招标。”

“合规。”

“数据。”

“我那套不够用了。”

我倒有点意外。

一个最可能抗拒变化的人。

第一句话居然承认自己的方法落后。

“那你为什么不改?”

我问。

他沉默几秒。

“改了。”

“没改成。”

“具体?”

“招过职业经理。”

“两个。”

“一个半年走。”

“一个一年走。”

“为什么?”

“跟下面合不来。”

“还是你不放权?”

空气停了一下。

周庆山看我。

第一次笑淡。

“都有。”

这就对了。

“你觉得他们不行?”

“很多事情确实不行。”

“比如?”

“供应商。”

“他们一来就想换。”

“客户。”

“跟着总部模板谈。”

“本地人情完全不懂。”

“那你怎么处理?”

“我接回来。”

“接回来以后?”

“事情解决。”

“然后他们更没权。”

我替他说。

周庆山没有否认。

这就是最典型的死循环。

因为下属不熟。

老负责人接。

接一次。

下面少一次成长机会。

下一次更不会。

于是又证明:

看。

离了我就是不行。

最后所有人越来越依赖。

老板自己越来越累。

团队越来越弱。

我太熟。

以前我也有这病。

“周总。”

“嗯?”

“我第一阶段不谈你走不走。”

“先谈一件事。”

“什么?”

“未来十周。”

“我需要完整授权。”

他皱眉。

“总部已经给你。”

“我说的不是文件。”

我看他。

“是你。”

“什么意思?”

“我如果要求财务给资料。”

“你不能事后问财务为什么没先报你。”

“我如果让中层来开会。”

“你不能提前告诉他们怎么答。”

“我做客户访谈。”

“你不要坐旁边。”

“我想看什么。”

“自己看。”

“你真觉得我会干预?”

“我不知道。”

“所以提前说。”

周庆山没马上答。

过了快半分钟。

“可以。”

“真?”

“真。”

“十周以后。”

“你认为我该走。”

“也直说。”

“行。”

他站。

“晚上我请你吃饭。”

“团队一起?”

“就我们两个。”

我笑。

“第一天就单独吃。”

“怕我给你下套?”

“倒不是。”

“我老婆最烦我刚到一个地方就天天喝。”

周庆山笑出声。

“那不喝酒。”

“吃饭。”

晚上他真没劝酒。

一家很普通的当地餐厅。

他熟练用印尼语点。

服务员明显认识。

我问:

“经常来?”

“十几年。”

“你家人呢?”

“老婆在国内。”

“孩子大学。”

“你一个人在这十二年?”

“最开始一家都来。”

“后来孩子上学回去。”

“我留下。”

“多久回一次?”

“以前两三个月。”

“现在一个月。”

我没说。

突然有点懂这个人为什么死守。

十二年。

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

公司可能早已经不只是工作。

是他的全部生活。

你让他交。

不只是换职位。

像让一个人承认:

过去十二年最重要的东西。

以后没有他也能转。

这很残忍。

但组织又不能因为残忍。

永远不动。

吃到一半。

周庆山问:

“你多大?”

“二十九。”

他抬头。

“真年轻。”

“快奔三了。”

“我二十九的时候。”

“刚来雅加达第二年。”

“那时候你在干嘛?”

“什么都干。”

“开车。”

“跑客户。”

“夜里盘库存。”

他笑。

“跟你以前有点像。”

我没接过去那段。

他又问:

“孩子多大?”

我说。

“舍得来?”

“不太舍得。”

“那还来?”

“想做。”

周庆山点头。

“跟我当年一样。”

我心里一动。

“然后呢?”

“然后一干十二年。”

他笑得挺轻。

“唐总。”

“别学我。”

这句话。

我一直记到回酒店。

晚上十点。

我跟妙妙视频。

闺女先出现。

“爸爸。”

“嗯。”

“你房间大吗?”

我转一圈。

“还行。”

“有玩具吗?”

“没有。”

“那不好。”

“爸爸是来工作的。”

“工作地方为什么没有玩具?”

我彻底被问住。

妙妙在旁边笑。

“你回答。”

“我回答不了。”

孩子又问:

“你星期几回来?”

“下个周末。”

“很久。”

我心里一紧。

但这次没开始疯狂解释。

只说:

“爸爸每天晚上跟你视频。”

“然后回来的那天。”

“我们一起去吃你喜欢的。”

“什么?”

“你选。”

“冰激凌。”

妙妙马上:

“一小份。”

孩子讨价:

“大份。”

我插:

“中份。”

她想想。

“可以。”

视频聊完。

妙妙没挂。

“第一天怎么样?”

“老负责人比我想象中难。”

“坏?”

“不是。”

“反而挺好。”

“那为什么难?”

“因为他真的有功。”

“还知道自己一些问题。”

“那不是更好谈?”

“未必。”

我靠床头。

“一个人如果纯坏。”

“处理他没负担。”

“但他救过公司。”

“下面人又认。”

“你换。”

“所有人都会觉得总部卸磨杀驴。”

妙妙问:

“那你不换?”

“不知道。”

“先看。”

“十周?”

“嗯。”

“你有没有已经有倾向?”

我停。

“有。”

“什么?”

“他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管。”

“那等于还是要动。”

“对。”

“区别只是怎么动。”

“嗯。”

妙妙点头。

“那你就别先想。”

“怎么让所有人不难受。”

“做不到。”

“你只要别把他过去十二年。”

“当成现在不改的理由。”

我没说。

她这句话很准。

“还有。”

“什么?”

“也别为了证明你不是卸磨杀驴。”

“反过来不敢动。”

我笑。

“你现在真了解我。”

“废话。”

“睡。”

挂掉电话。

我一个人躺酒店。

脑子里一直是周庆山吃饭那句话:

别学我。

一个人在这里十二年。

把公司变成全部。

听上去像忠诚。

也像另一种失去。

而我这趟来。

不仅要决定他未来该坐哪里。

可能也得先看看。

十年后的唐欢。

到底想不想变成今天的周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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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强迫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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