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只给了我一个小时
沈清禾坐下的时候,桌上只有十几页材料。
这跟我见过的大多数项目方不一样。
别人恨不得给你三百页。
封面先写:
千亿赛道。
黄金窗口。
行业变革。
然后第二十页才告诉你公司到底干嘛。
她没有。
第一页就是失败率。
第二页是温度曲线。
第三页是客户投诉。
第四页才有公司介绍。
公司叫——
澄途医疗供应链。
成立六年。
总部新加坡。
在吉隆坡、曼谷、胡志明、雅加达有直营网点或合作节点。
员工一百八十多人。
不大。
但也绝对不是刚创业。
业务主要三块。
医院和实验室温控配送。
跨境医疗样本和试剂运输。
部分高价值医疗耗材的区域供应链管理。
去年收入不算夸张。
利润也没有让我眼前一亮。
最大特点是:
客户黏性强。
续约率高。
但成本重。
很多单必须一对一人工盯。
沈清禾说:
“我们不是卖运输。”
我听到这种话通常先警惕。
所有公司都爱说自己不是卖原本那个东西。
货代说自己卖供应链。
软件说自己卖数字化。
仓库说自己卖基础设施能力。
我问:
“那你卖什么?”
“责任闭环。”
她答得快。
“比如一箱生物样本,从医院取件。”
“到机场。”
“过关。”
“飞行。”
“落地。”
“实验室签收。”
“总共七八个交接点。”
“普通物流里,每个环节都能证明自己没错。”
“但客户最后只会问一句。”
“为什么东西坏了?”
我点头。
这跟环航第一单差点砸一模一样。
每个人局部正确。
整段没人负责。
沈清禾继续。
“医疗供应链更麻烦。”
“有些东西坏了。”
“不是赔钱就结束。”
“样本没了。”
“可能要重新采。”
“某些药品温控中断。”
“直接报废。”
“试剂错过窗口。”
“实验室整个计划重排。”
我问:
“你们责任承担到什么程度?”
她没有吹。
“按合同。”
“但我们真正做的是把可避免失败降到最低。”
“去年平均异常率多少?”
她报。
比行业参考低。
“你们自己定义异常?”
“不是。”
“客户共同定义。”
“数据能看?”
“尽调可以。”
这点好。
我翻第四页。
股权结构。
沈清禾控股。
两个早期个人股东。
还有一家新加坡医疗产业基金占百分之十六。
现在融资。
不是卖控。
计划融等值人民币三亿左右。
用途:
扩区域温控设施。
建更统一数字系统。
补并购小节点的资金。
我看到第三项就皱。
“你也想买公司?”
“对。”
“为什么?”
“医疗供应链最难不是多建仓。”
“是本地执行节点。”
“有些城市合作方永远只能做到八十分。”
“我们需要九十五。”
“所以买?”
“部分买。”
“你是不是觉得买完就九十五?”
她看我。
“不是。”
“买完先狠狠干三年。”
这句话让我笑。
“终于有创业者不跟我说买完立刻协同。”
“你们投资人也有人信?”
“很多。”
她也笑。
一个小时过四十分钟。
我还没看完材料。
沈清禾看表。
“唐总。”
“我还有二十分钟。”
“你真要走?”
“曼谷航班。”
“可以改签。”
她看我。
“为什么?”
“我还没问完。”
“那不代表我必须改。”
这女人挺硬。
我笑。
“行。”
“最后二十分钟。”
我问最关键。
“为什么找我们?”
她答:
“不是钱。”
“这句投资人都爱听。”
“但真不是。”
“我们现在能拿到钱。”
“你们有环航。”
“有海岚。”
“有启盛。”
“有工业和区域节点。”
“如果这些能力能按医疗标准改造。”
“我们扩快很多。”
我马上反问:
“为什么不是我们自己做?”
她停一秒。
“因为你们不会。”
这话狠狠干。
许航在后面抬头。
梁启东也看她。
我笑。
“具体。”
“你们会运输。”
“会仓。”
“会温控。”
“会跨境。”
“但医疗不是把这四样拼起来。”
“医疗要的是验证。”
“偏差处理。”
“责任链。”
“人员训练。”
“记录。”
“客户审计。”
“还有一堆你们现在觉得麻烦到离谱的东西。”
她把笔放。
“最危险的是。”
“你们会因为自己每一块都做过。”
“误以为组合起来就会。”
我没反驳。
因为这正是我最担心。
集团现在资源多。
最容易犯:
我们有A。
有B。
有C。
所以我们一定能做D。
可很多行业。
难就难在行业知识不是积木。
“那你为什么敢让我们投?”
“因为你们不会。”
她又说一遍。
“但你们愿意承认不会。”
这句倒有点抬。
我看表。
一个小时到。
“还有个问题。”
“你问。”
“你想要我们投多少?”
“最好领投。”
“董事席?”
“要。”
“控制?”
“不要。”
“客户资源承诺?”
“不要硬承诺。”
这点让我意外。
“为什么?”
“你们集团客户不该被强塞给我们。”
“真正有需求会买。”
“没有需求。”
“塞来也留不住。”
我心里对她评价又加。
“那协同?”
“做项目。”
“按市场。”
“别把投资条款写成。”
“你们每年必须给我多少订单。”
“否则这是融资担保。”
不是战略合作。”
说得真不差。
我问:
“估值?”
她报。
许航眉头当场皱。
我就知道。
果然。
贵。
不是离谱。
但绝对不便宜。
许航终于开口:
“沈总。”
“按你这个估值。”
“未来三年收入要翻多少?”
“如果按我们计划。”
“接近两倍。”
“如果没到?”
“那就没到。”
“您不做对赌?”
“不做回购式。”
“可以有估值调整。”
这女人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许航继续狠狠干。
“你们最大客户占比?”
她报。
不高。
“医院客户账期?”
偏长。
“经营现金流?”
一般。
“为什么?”
“应收。”
“那你这轮钱。”
“是不是一部分也在补客户账期?”
“是。”
“那为什么不让医院付款快?”
沈清禾笑。
“许经理。”
“你去跟医院说。”
“你们以后十五天付款。”
“如果他们答应。”
“我给你佣金。”
会议室一阵笑。
许航也笑。
这是医疗供应链另一个现实。
客户好。
但账期可能难。
如果做大。
现金压力会越来越明显。
这也是为什么她需要资本。
一小时十分钟。
她助理进来提醒航班。
沈清禾看我。
“我真得走。”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新加坡。”
“那我们去你公司看。”
“可以。”
“别准备太漂亮。”
“你们喜欢看脏的?”
“喜欢真实。”
她起身。
握手。
“那下周见。”
人走以后。
梁启东第一句:
“我喜欢。”
许航第一句:
“贵。”
我看两人。
“你们越来越稳定。”
梁启东说:
“这个方向跟我们工业周期相关性低。”
“又能用现有能力。”
许航摇头。
“这就是最容易让人上头的地方。”
“协同故事太好听。”
我点。
“对。”
我们现在最需要防的。
就是因为压力测试告诉我们:
工业投太多。
于是看到一个医疗项目。
立刻觉得:
太好了。
分散。
那样一样是为了组合而买项目。
项目本身还得先值。
我说:
“先别谈估值。”
“先看她说的。”
“我们到底有多不会。”
第二周。
我、许航和一个运营团队去了澄途新加坡总部。
没有梁启东。
他去菲律宾。
澄途办公室不大。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墙。
一整面异常案例。
不是荣誉。
是失败。
每一个案例写:
发生什么。
哪一环。
为什么。
怎么处理。
以后怎么防。
我站那看二十分钟。
沈清禾过来。
“你不是要看脏的?”
“这些都是真事故?”
“真。”
“客户名字隐了。”
“你们敢放墙?”
“新员工第一周就看。”
“为什么?”
“让他们先知道。”
“这个行业最怕什么。”
我看其中一个。
样本在机场转运温度偏离。
最终作废。
原因不是冷箱坏。
是操作员把错误一箱先放了。
三十七分钟。
就够。
另一个。
司机路上堵。
温控正常。
但客户规定窗口错。
还是失败。
还有一个更离谱。
全链都对。
最后医院收货人下班。
没人交。
货在门口等。
出问题。
这就是医疗供应链。
你不能只盯技术。
每一个人。
每一个时间点。
都可能狠狠干。
我问:
“你们这么多人工。”
“怎么规模?”
沈清禾说:
“这就是我现在最大问题。”
“流程越严。”
“人越多。”
“人越多。”
“毛利越难。”
“所以你们数字系统?”
“对。”
“但我不要做一个漂亮APP。”
“我要减少人工判断。”
下午。
我们跟一线调度坐。
一个年轻女孩同时盯二十几票。
每票状态不同。
我问:
“最怕什么?”
她说:
“系统绿。”
“实际不绿。”
我愣。
“什么意思?”
“数据看正常。”
“但现场人没做。”
“所以我们现在很多关键节点要双确认。”
这跟环航很像。
系统不能代替人。
但人又是风险。
我越来越觉得:
这项目不是简单“冷链升级”。
晚上离开前。
许航问我:
“现在想投?”
“更想看。”
“这跟想投差不多。”
“你呢?”
“贵。”
“除此?”
他沉默。
“公司不错。”
这已经是他很高评价。
但真正把项目狠狠干复杂的。
是第三天。
我们去看澄途吉隆坡温控中心。
仓里一个合作客户的货。
我一眼看到熟悉标识。
是海岚承接的地面段。
也就是说。
澄途现在已经在用宋驰。
只是我之前不知道。
我问沈清禾:
“合作多久?”
“一年半。”
“评价?”
“前半年一般。”
“现在不错。”
“他知道我们在看你?”
“不知道。”
我笑。
“那好。”
当天晚上。
我给宋驰打电话。
没提投资。
只问:
“澄途怎么样?”
他第一句:
“难伺候。”
我笑。
“怎么?”
“验收多。”
“流程多。”
“一个箱子扫码三次。”
“司机迟五分钟都写。”
“赚钱?”
“赚。”
“那你为什么骂?”
“麻烦。”
“会继续合作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标准清。”
他停。
“而且跟他们做一年。”
“我们医药冷链自己也进步。”
这句话。
让我真正开始对澄途产生兴趣。
不是因为它能用我们的能力。
而是它反过来。
能提高我们的能力。
投资协同。
最好不是:
我喂你客户。
而是:
你让我变强。
我挂电话。
给许航发一句:
【继续尽调。】
他秒回:
【估值还是贵。】
我看笑。
妈的。
这人真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