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按兵不动

“害怕主公过河拆桥。”

刘伯温道，“他现在把家眷接出来了，把元廷死忠也处理了，算是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

“但他怕的是，等主公用完了河北的兵，就把他一脚踢开。”

“所以他在信里特意强调‘扩廓在，则彼不敢动；扩廓若不在，则彼必生变’——这是在告诉主公，他有用，不能动。”

林枫点点头，又摇摇头：“他错了。”

刘伯温一愣。

“我要是想动他，他有用的没用的，都一样动。”

林枫道，“我不动他，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既然归顺了，就是我的人了。对自己人，我从来不动。”

他顿了顿，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先生，你帮我拟一封回信。就说——河北的事，他全权处置。我信他。”

刘伯温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道：“是。”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廊下积了厚厚一层。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主公，”刘伯温忽然开口，“辽东那边，徐达将军来问了。海冰快化了，什么时候动手？”

林枫想了想：“开春之后。等雪化了，等天暖了，等元廷以为咱们要歇歇了——那时候动手。”

他转身看着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先生，你说，元廷会出兵救辽东吗？”

刘伯温摇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不管他们出不出兵，咱们都赢。”

“怎么说？”

“他们出兵，咱们就围点打援，把他们的兵吃掉。”

刘伯温道，“他们不出兵，咱们就拿下辽东，断他们一臂。怎么都是赢。”

林枫笑了：“先生这话，我爱听。”

他转身走进议事堂，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大都的位置上。

“辽东一打，元廷就该慌了。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咱们就有机会。”

他顿了顿，“等辽东拿下，河北稳住，下一步——”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越过黄河，越过淮河，最后停在应天的位置。

刘伯温瞳孔微微一缩：“主公是想……”

林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位置，久久不语。

窗外，雪还在下。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

大都，皇宫。

顺帝妥懽帖睦尔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自从济南败了，王保保撤了，他就没睡好过。

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梦见秦军的铁骑踏破大都城门，梦见林枫提着剑站在他面前，梦见自己跪在地上求饶。

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

这天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陛下，”一个蒙古老将出列，声音沙哑，“辽东急报！秦军在山东沿海集结战船，已有两百余艘，日夜操练水师。”

“据探子回报，他们是在为渡海攻打辽东做准备！”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打辽东？”

“他们疯了？辽东那地方，冰天雪地，他们怎么打？”

“徐达那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轻敌啊！秦军善战，若真让他们在辽东登陆……”

顺帝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

他看向殿角那个灰袍老人：“国师，你怎么看？”

陶安缓缓转动念珠，面色平静如古井之水：“陛下，老夫以为，秦军打辽东，未必是真打。”

顺帝一愣：“国师此言何意？”

陶安走出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辽东偏远，天寒地冻，地广人稀，就算打下来，也难以久守。”

“林枫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他打辽东，只有一个目的——逼陛下出兵。”

“逼朕出兵？”

“对。”陶安道，“陛下的主力现在在大都。只要陛下按兵不动，秦军就是打下辽东，也得吐出来。”

“他们没有那么多兵力去守，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去养。可陛下若是沉不住气，把大都的兵调出去救辽东，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顺帝脸色变了。

殿中众臣也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国师此言差矣！”

一个蒙古贵族站出来，大声道，“辽东是我大元龙兴之地，怎能眼睁睁看着被贼寇所占？”

“若不救，那些将士、那些百姓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陶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将军说得对。那依将军之见，该怎么救？”

那蒙古贵族被问住了。

陶安继续道：“辽东距大都千余里，中间隔着茫茫雪原。救兵去了，粮草怎么运？人马怎么走？”

“到了之后，秦军早就以逸待劳等着了。将军是想让咱们的兵去送死吗？”

那蒙古贵族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顺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吵了。

他看着陶安，目光复杂：“国师，那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办？”

陶安沉默片刻，缓缓道：“贫僧斗胆问陛下一句——辽东，重要吗？”

顺帝愣住了。

重要吗？辽东那地方，天寒地冻，地广人稀，一年产的粮食还不够大都吃一个月。重要吗？

“不……不重要。”他喃喃道。

陶安点点头：“那陛下就不必救。”

“可……”顺帝犹豫道，“若是不救，那些将士、那些百姓……”

陶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陛下，贫僧说句大不敬的话——那些将士、那些百姓，和陛下的江山比起来，哪个重要？”

顺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顺帝挥了挥手，疲惫道：“退朝吧。辽东的事……容朕再想想。”

众臣退去，殿中只剩下顺帝和陶安。

顺帝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问：“国师，朕是不是很无能？”

陶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不是无能。陛下是……太累了。”

顺帝苦笑一声：“累？是啊，朕累。从坐上这把椅子那天起，就没歇过一天。”

“每天都是打仗、打仗、打仗。打红巾军，打朱元璋，打林枫。”

“打来打去，越打越少，越打越弱。现在连辽东都要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国师，你说，朕还有救吗？”

陶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动念珠，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久，他忽然开口：“陛下，您知道林枫为什么能赢吗？”

顺帝转头看他。

“因为他敢赌。”陶安道，“他把全部家当押上去赌，赌赢了，就赚。赌输了，就死。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狠劲。”

他顿了顿，看着顺帝：“可陛下不敢赌。陛下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不想失去。可这世上，哪有只赢不输的买卖？”

顺帝沉默良久，缓缓道：“国师的意思是，朕也该赌一把？”

陶安摇摇头：“老夫的意思是，陛下既然不敢赌，那就别赌。”

“老老实实守着，能守一天是一天。等林枫自己出错，等老天收他。”

顺帝望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老狐狸，说的话总是那么刺耳，可又总是那么让人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