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隔山异响，行家生疑
只见刚才还仙风道骨的玄真道长，这会儿还维持着双手抱头、五体投地的姿势死死趴在泥水里。藏青色的道袍下摆底下，一滩黄褐色的尿水正顺着泥坑往外头渗，散发出一股子混杂着硫磺味的骚臭气。
这老道士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刚才那一炸，他离炮位不过三十来步远，一块碎木头桩子直接砸在他脚后跟旁边，入土三寸深。那毁天灭地的动静，比他二十多年前在武当山炸丹炉那回恐怖了何止百倍！
此时玄真道长脑子里头全是浆糊，耳边除了嗡嗡的耳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他甚至都不知道楚王刚才拔过剑，更不知道自己这颗脑袋已经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也不知道楚王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只是把脸死死埋在泥里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头反反复复、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硫磺硝石木炭，怎么可能炸出这等天威……这是雷公震怒，这不是凡人能炼出来的丹药……贫道炼不出来，再给贫道十年也炼不出来啊……”
徐豹走过去，嫌弃地捏着鼻子，抬脚在这老道士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行了牛鼻子！别在这儿装死了，王爷都走远了！赶紧滚起来，去把你那身骚尿裤子换了！”
玄真道长被踢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满是泥浆的老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确认那个杀星一样的楚王真的不在了，他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起来，连掉在地上的拂尘都不要了，夹着湿漉漉的裤裆，跌跌撞撞地往后山石屋跑去。
看着玄真道长那副狼狈不堪的背影，陈文清叹了口气，眼神无比幽深：“徐将军，看来咱们这位王爷，还有咱们两个，之前都把北边那个赵衡想得太简单了。”
“可不是嘛！”徐豹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肩膀，骂骂咧咧地说道，“娘的，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邪性，老子说什么也不揽这铸炮的差事！行了陈总管，你在这儿盯着他们收拾尸首吧，老子得去前头南山坳一趟。刚才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清风寨那两个小子耳朵尖得很，别让他们听出什么猫腻来！”
……
与此同时，距离西山秘营不过四五里地的南山坳操炮场。
这里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整出来的黄土校场。原本摆在这儿的十门“铁菩萨”，前两天被徐豹以拉去军器监保养的名义硬生生弄走了两门，此刻场地上只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八门黑黝黝的火炮。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
树荫底下摆着一张太师椅，一张小方桌，桌子上头放着冰镇的酸梅汤和两盘切好的卤牛肉。
清风寨的炮手王天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摇着把蒲扇，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底下那几十个汗流浃背的楚军士兵。李元宝则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不远处，几十个楚军士兵正围着一门没装弹药的铁菩萨，一遍又一遍地枯燥练习着通膛、装填、瞄准的空架子动作。
“那个谁，左边第三排那个黑脸汉子！你手里的探杆是泥鳅啊？往里头捅的时候要用巧劲儿，贴着炮膛内壁转一圈再拉出来！你那样直进直出的，要是里头留下一星半点没灭的火星子，下一包火药塞进去，当场就能把你两条胳膊给炸飞！”
王天贺喝了一口酸梅汤，懒洋洋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个被点名的楚军什长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过身对着树荫底下点头哈腰地陪笑道：“是是是！王教头骂得对，小的刚才手滑了，这就改，这就改！”
嘴上虽然客气得跟孙子一样，但这什长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底还是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和不屑。
神气什么？不就是仗着会摆弄这几根铁管子吗？
前两天徐将军可是把他们营里最机灵的六个弟兄偷偷调去后山秘营了，连那两门拉走的铁炮也一块儿运了过去。听说王爷请了个神仙似的老道士，今天就是后山那边试射自家大炮和雷火药的日子！等后山那边的炮一响，你们这两个山匪窝里出来的泥腿子也就没用了，到时候看爷们儿怎么收拾你们！
就在这什长心里头算盘打得啪啪响的时候——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带着某种怪异撕裂感的巨响，突然从西北方向的山梁子后头传了过来！
哪怕隔着四五里地、中间还挡着两座山头，这声巨响依然震得南山坳树林子里的飞鸟扑棱棱乱飞，就连脚底下的黄土地，似乎都跟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正拿着木杆子往炮口里捅的几十个楚军士兵，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一个个下意识地转过头，朝着西北方向的山头望了过去。
树荫底下，原本半眯着眼睛扇扇子的王天贺，手腕子猛地一顿。
蹲在石头上的李元宝更是刷的一下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霍然站起身，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人没有说话，第一时间转过头，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别人听不出这声音的门道，他们俩可是天天在牛耳山靶场和虎牢关城头上跟火炮打交道的老炮手！什么火药、什么炮管发出来的声音，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刚才那声响，绝对不是震天雷炸开的声音，因为震天雷装药少，声音脆；但那更不是铁菩萨正常发射的声音！铁菩萨开炮的时候，火药在精钢炮管里头顺着膛口往外推铁弹，发出来的是那种沉稳厚重、带着破空呼啸的闷雷声。
而刚才西北边传来的那声巨响，尖锐、暴烈、短促，后头半点铁弹破空的尾音都没有，倒像是……像是当初他们在牛耳山后山测试生铁废炮管时，把炮管子硬生生给撑爆了的动静！
炸膛了！
而且听这动静的烈度，里头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土制火药，而是他们清风寨带来的原装颗粒黑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