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理由冠冕,帝心审视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景帝盯着手里那份奏折,又抬眼看看跪在下头的林澈,最后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赵灵溪身上。
“哦?”他声音拉长,带着审问的调子,“为何偏偏是公主?”
林澈跪得板正,心里却骂开了花。他娘的,就知道这老狐狸要问这句。
但他脸上半点不显,反而露出那种“掏心窝子”的诚恳表情,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虚弱:
“回陛下,罪臣思来想去,这细盐监理之职,非公主殿下莫属。”
“说说理由。”景帝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扶手。
“其一,”林澈伸出根手指,“公主殿下心地善良,体恤百姓。细盐之事,说到底是为了让百姓吃上便宜好盐。殿下若参与,必会时时以民为本,不会让此事沦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
这话说得漂亮。赵灵溪在旁边听着,心里都想给他鼓掌——这马屁拍得,又响又不露痕迹。
景帝表情没变:“其二呢?”
“其二,公主殿下明察秋毫,心思缜密。”林澈继续说,“细盐工坊从筹建到出货,涉及账目、物料、人工……千头万绪。殿下素有贤名,做事认真,有您监督,账目必然清清楚楚,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偷瞄景帝一眼,见皇帝没打断,才接着往下说:
“这第三嘛……公主殿下身份超然。”
景帝眼神动了动:“哦?怎么个超然法?”
“陛下您想啊,”林澈“诚恳”道,“细盐利大,眼红的人多。若随便派个大臣去监督,难免有人说闲话——是不是收了钱?是不是偏袒谁?是不是以权谋私?”
他挺直腰板,声音提高几分:
“但公主殿下不一样!您是金枝玉叶,天家贵胄,缺钱吗?不缺!需要贪这点盐利吗?不需要!身份摆在这儿,谁敢质疑?谁有资格质疑?”
这话戳到景帝心坎里了。
是啊,灵溪是他女儿,要什么没有?确实没必要贪那点盐钱。而且公主身份特殊,朝臣就算有意见,也不敢明着说。
林澈见景帝神色松动,赶紧加把火:
“再说了,有公主殿下坐镇,那些想伸手的、想使绊子的、想偷秘法的,都得掂量掂量——得罪公主,就是得罪陛下您啊!这震慑力,比派十个御史都强!”
赵灵溪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这厮真能扯,把她说得跟门神似的,专门镇妖辟邪。
景帝沉默着,手指敲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
林澈知道还差最后一把火,深吸口气,抛出了杀手锏:
“陛下,罪臣说句大实话——细盐这摊子,利太大了。大到……能让某些人红了眼,丢了良心。”
他抬头,直视景帝:
“若没有一位绝对信得过、绝对超然的人盯着,罪臣怕……怕这盐利,最后落不到国库里,落不到百姓碗里,全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砰!”
景帝一掌拍在扶手上。
林澈心里一跳,但面上纹丝不动,继续“诚恳”道:“陛下恕罪,罪臣这话说得直,但确实是肺腑之言。细盐之法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若监管不力,好事也能变坏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公主殿下监督,盐利尽归国库,谁都别想伸手。这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对百姓负责,更是……对陛下的信任负责。”
御书房里又静下来。
景帝盯着林澈,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他五脏六腑都剖开看个清楚。
林澈跪在那儿,后背都出汗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掏心掏肺”的死样子。
半晌,景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林澈,你说了这么多公主的好处……那你自己呢?”
“啊?”林澈一愣。
“你把公主推出来当挡箭牌,”景帝慢慢道,“自己躲在后面,打的什么算盘?”
操!老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林澈心里骂娘,嘴上却飞快答道:“陛下明鉴!罪臣哪敢躲?这细盐工坊从选址到筹建,罪臣事事亲力亲为,三天没合眼了!您看我这脸色——”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故意弄苍白的脸:
“罪臣推举公主,纯粹是为公事考虑!若陛下觉得不妥,那……那罪臣自己硬着头皮上也不是不行,就是怕……怕镇不住场子,坏了陛下的大事……”
这话说得,既表了忠心,又留了余地。
景帝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但林澈看得心里发毛。
“林澈啊林澈,”景帝摇头,“你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罪臣不敢……”
“行了。”景帝摆摆手,“你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他转向赵灵溪:“灵溪,你怎么说?”
赵灵溪躬身:“回父皇,林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细盐之事关系重大,若无人监督,恐生弊端。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儿臣对盐务一窍不通,怕是难当大任。”
“不懂可以学。”景帝淡淡道,“林澈不是懂么?让他教你。”
林澈心里乐了——这意思,是准了?
但他不敢表露,只是“恭敬”道:“罪臣定当尽心辅佐殿下。”
景帝没理他,继续问赵灵溪:“灵溪,你实话告诉朕,你真愿意掺和这摊子事?朝堂上的闲言碎语,你可想好了?”
赵灵溪沉默片刻,抬头道:“父皇,儿臣想好了。细盐若能成,利国利民。闲言碎语……儿臣不在乎。”
她说这话时,眼神坚定。
景帝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倔强,认定的事就要做到底。
“好。”他终于点头,“既然你愿意,那朕就准了。”
林澈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但景帝下一句话,又让他提起了心:
“不过……”景帝目光扫过两人,“灵溪只是监理,不直接管事。具体事务,还是林澈负责。但每笔账目、每次采买、每个人员调动,灵溪都要过目。每十日,要向朕详细禀报一次。”
“是。”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景帝盯着林澈,“林澈,朕把公主派给你,是信任你,也是考验你。你若敢借机糊弄、欺瞒,或是拉着公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澈“惶恐”叩首:“罪臣不敢!罪臣一定事事禀报殿下,绝无隐瞒!”
“那就好。”景帝终于露出点笑容,“行了,都退下吧。细盐工坊的事,抓紧办。”
“臣/儿臣告退。”
两人躬身退出御书房。
等走出宫门,上了各自马车,林澈才长长吐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娘的,跟这老狐狸说话,折寿十年。”他嘀咕。
王三在外头听见,小声问:“世子爷,成了?”
“成了。”林澈瘫在车厢里,“不过以后麻烦事儿更多了……”
公主府马车里,赵灵溪也在回想刚才的事。
侍女小声问:“殿下,您真要跟那位林大人共事啊?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赵灵溪看着窗外,淡淡道:“好人不好人另说,但他刚才那些话,句句说在父皇心坎上。”
“哪些话?”
“盐利归国库,不被宵小觊觎。”赵灵溪重复林澈的话,“父皇最在意的就是这个。林澈……很懂父皇的心思。”
侍女似懂非懂。
赵灵溪也不再多说,只是心里对林澈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这厮虽然满嘴跑火车,但关键时刻,真能抓住要害。
而此时御书房里,景帝还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孙德海端茶进来,小心问:“陛下,您真让公主殿下参与盐务?”
景帝接过茶,吹了吹浮沫:“你觉得不妥?”
“奴才不敢……”孙德海赶紧低头。
景帝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林澈那小子,虽然滑头,但说的没错。细盐利大,得有个绝对信得过的人盯着。灵溪……确实合适。”
“那林大人……”
“他?”景帝笑了,“这小子精得很,把公主推出来,既找了靠山,又分担了风险。不过……”
他放下茶杯,眼神深邃:
“他也提醒了朕。细盐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呢。有灵溪在,那些想伸手的,确实得掂量掂量。”
孙德海明白了:“陛下英明。”
“英明什么。”景帝摇头,“朕这是被他架在火上,不得不准。”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并无怒色。
细盐若真成了,利国利民,功在千秋。至于过程里那些小心思、小算计……帝王之术,本就是权衡。
只要盐利进了国库,百姓得了实惠,其他的,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传旨下去。”景帝忽然道,“细盐事务,灵溪公主监理,林澈协办。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是。”
圣旨很快传遍六部。
工部衙门里,几个官员面面相觑。
“公主监理?这……这不合规矩吧?”
“陛下都准了,你说合不合规矩?”
“那以后办事……岂不是得看公主脸色?”
“看就看呗,总比看林澈那小子脸色强……”
议论归议论,但圣旨已下,没人敢明着反对。
而林澈,在接到正式旨意的第二天,就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和图纸,去了公主府。
“殿下!”他一进门就嚷嚷,“开工了开工了!”
赵灵溪正在看书,被他吓了一跳,皱眉道:“林大人,注意仪态。”
“是是是。”林澈嘴上应着,手里已经摊开图纸,“您看,这是工坊的布局图,这是物料清单,这是人员名单……”
赵灵溪看着那堆东西,头都大了。
“这些……都要本宫看?”
“当然啊!”林澈“理所当然”道,“您是监理,您不看过目,谁敢动工?”
赵灵溪深吸口气,认命地拿起图纸。
林澈在旁边讲解,从灶台怎么砌,到盐仓怎么建,再到工人怎么招……
讲了一个时辰,赵灵溪终于忍不住打断:“林澈。”
“嗯?”
“你以前……是干工匠的?”
林澈一愣,随即“嘿嘿”笑:“不是,但罪臣好学啊!这些日子,天天往工地上跑,跟老师傅们请教,这不就懂了?”
赵灵溪看着他,忽然问:“你这些本事,到底哪学的?”
林澈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还有……梦里神仙教的。”
“胡扯。”赵灵溪白他一眼。
但她也没再追问,继续看图纸。
林澈松了口气,心里嘀咕:这公主,也不好糊弄啊。
两人在书房里待到天黑,总算把前期事项捋顺了。
赵灵溪揉着发酸的眼睛,感叹道:“没想到,建个盐坊这么麻烦。”
“这才哪到哪。”林澈收拾着图纸,“等真开工了,麻烦事儿更多。”
“那你还能应付?”
“应付不了也得应付啊。”林澈咧嘴,“再说了,这不是有殿下您坐镇嘛!”
赵灵溪看着他,忽然笑了:“林澈,你老实说,拉本宫入伙,是不是就为了找个人替你扛事儿?”
林澈“正色”道:“殿下冤枉!罪臣纯粹是为公事考虑!”
“信你才怪。”赵灵溪摆摆手,“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明日继续。”
“是。”
林澈躬身退下。
走出公主府,他抬头看看天,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王三在马车边等着,见他出来,小声问:“世子爷,怎么样?公主好相处不?”
林澈想了想,摇头:“不好相处,太精。”
“那……”
“但精点好。”林澈笑道,“精点,才镇得住场子。”
马车驶向忠勇伯府。
而公主府里,赵灵溪站在窗前,看着林澈的马车远去,若有所思。
侍女过来掌灯,小声问:“殿下,您真要天天跟林大人这么折腾?”
赵灵溪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不然呢?已经上了贼船,只能跟着走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再说了……这贼船,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