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公主芳心,暗生涟漪
工坊的日子一天天过。
赵灵溪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美其名曰“监督”,实则成了习惯。
这天她来的时候,林澈正蹲在煮盐区跟老李头说话。
“老李头,你瞅瞅这火,”林澈指着灶膛,“烧得太旺,盐就粗。得压着点,慢火出细盐,懂不?”
老李头点头:“懂懂懂,小人记住了。”
林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一转身看见赵灵溪,咧嘴笑:“哟,殿下来了。”
赵灵溪“嗯”了声,走过来看灶台:“今天出盐怎么样?”
“还行,”林澈拿铲子扒拉锅里,“这锅快好了,待会儿您瞅瞅。”
赵灵溪站他旁边,看着他侧脸。
这厮平时吊儿郎当,可一说到盐的事,眼神就认真。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御书房大放厥词,气得父皇要砍他脑袋。
后来在牢里,他又是一副混不吝的德行。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跟工匠说话,没半点架子。工匠们也不怕他,有啥说啥。
“林澈,”赵灵溪忽然问,“你平时跟工匠们……都这么说话?”
林澈一愣:“啊?咋说话?”
“就是……”赵灵溪想了想,“没大没小的。”
林澈“嘿”了声:“殿下,这您就不懂了。跟工匠打交道,不能端架子。您端架子,他们怕您,有话不敢说,有主意不敢提。就得跟他们打成一片,他们才肯卖力。”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他们才是干活的人。盐怎么煮,火怎么烧,他们比我懂。我得听他们的。”
赵灵溪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工部那些官员,下工地时一个个背着手,指手画脚,工匠们站得远远的,问啥都说“大人说得对”。
可林澈不一样。
他真蹲那儿看火,真动手扒拉盐,真跟工匠商量。
“行了,这锅好了。”林澈铲出锅底的盐,盛在竹筐里,“殿下您看,今儿这盐咋样?”
赵灵溪走过去看。
盐又白又细,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错。”她点头。
林澈“嘿嘿”笑,抓起一把递给旁边一个小工匠:“二狗子,拿去找你陈叔,记下这锅的数据。”
那小工匠接过盐,应了声,跑了。
赵灵溪看着那小工匠的背影:“这孩子……多大?”
“十四,”林澈道,“他爹以前是盐工,前年病死了。他娘带着他和他弟,日子不好过。我看他机灵,就让他在工坊打打杂,挣点钱贴补家用。”
赵灵溪一愣:“你连这都知道?”
“工坊里百十号人,谁家啥情况,我都知道。”林澈“笑”道,“老李头家媳妇刚生,我给他多发了半个月工钱。张三他娘腿脚不好,我让他每天早走半个时辰。王五……”
他顿了顿:“王五那事,是我疏忽。早知道他家欠了赌债,我该盯着点。”
赵灵溪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厮平时满嘴脏话,看着没心没肺,可对这些工匠……倒是上心。
“殿下,”林澈忽然道,“您站这儿不累?那边棚子里有凳子,坐会儿?”
赵灵溪“嗯”了声,跟着他往棚子走。
棚子是临时搭的,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平时工匠们歇脚用。
林澈拿袖子擦了擦椅子:“殿下坐。”
赵灵溪坐下,看着他:“你也坐。”
林澈坐下,倒了杯水递给她:“粗茶,殿下别嫌弃。”
赵灵溪接过,喝了口。
确实粗,茶叶沫子浮在上面。
但她没在意。
“林澈,”她放下杯子,“你当初……怎么想到要献细盐法的?”
林澈“嘿”了声:“还能为啥?想活命呗。在牢里待着,不找点事干,不得憋死?”
“就为这个?”
“不然呢?”林澈“笑”道,“殿下该不会以为,我真有什么家国情怀吧?我哪有那觉悟。”
赵灵溪盯着他:“那你现在这么卖力,又是为啥?”
“为钱啊,”林澈理所当然道,“细盐卖得好,我能分钱。工坊办得好,陛下赏钱。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说得直白,赵灵溪反而笑了。
这厮,倒是不装。
“殿下笑啥?”林澈挠头。
“笑你实在。”赵灵溪道,“别人要是问你,肯定说些‘为国为民’的漂亮话。你倒好,张口就是钱。”
“钱咋了?”林澈“理直气壮”,“没钱咋吃饭?没钱咋养家?再说了,我挣钱,朝廷也挣钱,百姓也得实惠,这不挺好?”
赵灵溪点头:“是挺好。”
她看着棚子外来来往往的工匠,忽然觉得,这工坊……比宫里有人味儿。
宫里那些人,说话拐弯抹角,做事虚头巴脑。
可这儿,大家干活吃饭,有一说一。
正想着,外头传来吵嚷声。
林澈起身:“咋了?”
王三跑进来:“世子爷,老陈跟老赵吵起来了!”
林澈“啧”了声:“又吵?这俩老家伙,一天不吵浑身痒痒。”
他对赵灵溪道:“殿下稍坐,我去看看。”
赵灵溪也起身:“本宫也去看看。”
两人走过去,看见老陈和老赵正脸红脖子粗地对峙。
“你那法子不行!”老陈嚷嚷,“费柴!我算过了,一锅得多烧三成!”
“你懂个屁!”老赵瞪眼,“我那法子出盐快!省时就是省钱!”
林澈走过去:“吵吵啥?说事儿!”
老陈赶紧道:“大人,老赵非要改灶台,说能出盐快。可我一算,费柴!”
老赵也道:“大人,我试过了,真能快!省下的工时,够干别的活了!”
林澈听了,想了想:“这么着,你俩各砌一口灶,同时开火。谁的法子好,用谁的。输的那个,请赢的喝酒。”
老陈老赵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行!”
两人气哼哼地走了。
林澈“嘿嘿”笑,对赵灵溪道:“这俩老家伙,手艺都好,就是爱较劲。不过较劲好,较劲才能出好活儿。”
赵灵溪看着他处理这事,干脆利落,不偏不倚。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过,林澈这小子,虽然浑,但办事有一套。
现在看来,确实。
接下来的半天,赵灵溪就在工坊里转悠。
看工匠煮盐,看工人晒盐,看账房算账。
她发现,工坊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而且大家见了林澈,都是笑呵呵打招呼,没谁怕他。
“林大人,今儿这盐真好!”
“大人,我娘让我谢谢您,工钱收到了!”
“大人,我那法子试了,真行!”
林澈一一应着,该夸的夸,该指点的指点。
赵灵溪看着,心里那点复杂,越来越浓。
这厮……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傍晚,赵灵溪准备回府。
林澈送她到马车边。
“殿下慢走,”他“笑”道,“明儿还来不?”
赵灵溪看着他被灶火熏黑的脸,忽然道:“林澈。”
“嗯?”
“你脸上……有灰。”
林澈一愣,抬手抹了把脸:“哪儿?”
“这儿。”赵灵溪指了指自己脸颊。
林澈又抹,没抹对地方。
赵灵溪看不下去,掏出手帕递给他:“自己擦。”
林澈接过,胡乱擦了擦:“行了不?”
赵灵溪看着他那副德行,忍不住“笑”了:“行了。”
她转身上车。
马车驶出一段,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林澈还站在那儿,跟王三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手里攥着刚才递出去的手帕。
手帕上,沾了点灶灰。
她看着那点灰,发了会儿呆。
小莲小声问:“殿下,您……您是不是对林大人……”
赵灵溪回过神:“胡说什么。”
小莲闭嘴,但眼神里写着“我懂”。
赵灵溪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