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按兵不动

林澈那三进的小宅子，最近门槛有点热闹。

林澈胳膊上缠着的白布还没拆，人却已经歪在正厅太师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颠着个刚削好的梨。底下站着王三、阿福，还有公主府借调来的护卫头子陈武。

厅里气氛有点闷。

“少爷，咱真就这么忍气吞声了？”阿福脸上擦伤结了痂，显得气鼓鼓的，“那帮杀千刀的都撂了，是永嘉侯府，是林墨堂那老梆子！您可是他亲侄子！这都能下死手？咱们攥着口供，又有陈护卫他们作证，就算扳不倒整个侯府，去御前哭一哭，告他个戕害亲族、勾结匪类，也够那老东西喝一壶的！”

王三稳重些，眉头也锁着：“阿福话糙理不糙。少爷，咱们有实证，虽说人死了，可痕迹抹不掉。就算动不了侯府根基，撕下林墨堂一层皮，让他消停些，总行吧？”

林澈“咔嚓”咬了口梨，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点，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抹，眼皮撩了撩：“告？上哪儿告？怎么告？就凭几个死了的江湖混子几句话？还是凭咱们自说自话？”

他看向陈武：“陈护卫，你们能直接指证永嘉侯府，指证我那好三叔吗？”

陈武抱拳，脸上没啥波澜：“林大人，卑职等奉公主令，护卫大人、擒杀刺客，是本职。然，若指证侯府贵胄，尤其涉及大人族亲……仅凭刺客死前攀咬，证据过于单薄，难以取信。公主殿下亦有吩咐，此事牵涉甚广，宜缓图之。”

“瞅见没？”林澈把梨核精准地扔进墙角痰盂里，“公主都明白。永嘉侯府是什么地界？我那三叔林墨堂，就算再不是东西，他也是侯府嫡系，是我名义上的长辈，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几个来路不明的杀手，空口白牙说他买凶杀侄？谁信？他反手就能告我一个忤逆诬陷，说不定还能给我扣个为了夺家产不择手段的屎盆子！到时候，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阿福急了：“那……那少爷您这伤就白挨了？这仇就不报了？”

“报！当然要报！”林澈坐直了，胳膊上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种混杂着狠劲和算计的笑，“明着告状是蠢，咱们不会来阴的？”

他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哒哒地敲着：“林墨堂那老梆子，这次没弄死我，他睡得着觉？指定还得憋着更毒的屁！而且，他跟‘影蛇’那种下九流的玩意儿勾搭上，肯定不止这一桩买卖。这种见不得光的烂账，他能一笔抹干净？老子不信！”

王三眼睛微亮：“少爷是想……”

“放长线，钓老王八。”林澈龇牙一笑，有点瘆人，“他不是我三叔吗？不是长辈吗？行啊，老子就好好‘孝敬孝敬’他。不把他那些脏心烂肺、见不得人的勾当查个底儿掉，不把他跟江湖黑道、还有可能跟宫里哪位贵人那些龌龊联系都攥瓷实了，老子不动他。要动，就得像拍苍蝇，一巴掌下去，让他再也扑腾不起来！连带着他那一房，都得跟着好好‘沾沾光’！”

阿福听得拳头都攥紧了：“少爷，您吩咐！俺们咋干？”

林澈勾勾手指，三人凑近，他压低嗓门，语速却快：“第一，阿福，你手底下不是有几个机灵又嘴严的兄弟吗？全撒出去，给我盯死永嘉侯府西院，盯死林墨堂那老货！他每天几时起，几时出门，见了谁，在哪儿吃饭听曲，跟哪些人交头接耳，晚上几时回，见了府里哪些心腹管事……甭管有用没用，鸡零狗碎全记下来！重点是他那些不在侯府、不常用的宅子、铺面，还有常去的那些‘不干净’的场子。哦对，连他一天上几次茅房，拉的顺不顺，都给老子留意着！”

“啊？茅房也盯？”阿福眼珠子瞪圆。

“盯！咋不盯？”林澈一瞪眼，“说不定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是在茅房里跟人定的！这叫无微不至！懂不懂？把他当个浑身漏气的破风箱，一点一点给他把窟窿全找出来！”

王三和陈武的嘴角同时抽动了一下。

“第二，”林澈转向王三，“你人面广，路子野。去市面上，三教九流里，给我细细地扫听。永嘉侯府西院，林墨堂名下或者能沾上边的，有没有放印子钱逼死人，有没有强占民田，有没有插手讼事颠倒黑白，有没有跟漕运、私盐、或者那些黑赌坊、暗窑子有银钱往来。特别是‘影蛇’，摸清楚他们老窝大概在哪儿，平常接哪些府邸的脏活儿。记住，只打听，装成好奇或者谈买卖，别露了痕迹。银子该花就花。”

王三点头：“少爷放心，这个我熟。”

“第三，”林澈看向陈武，语气客气了些，“陈护卫，你们几位兄弟是行家。一要劳烦你们帮着看紧这宅子，防着那老梆子狗急跳墙再派人来。二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有机会，能否请公主殿下那边，帮忙看看永嘉侯府西院，尤其是林墨堂，在朝中跟哪些人走得特别近，最近有没有大额的不明银钱流动，或者……跟宫里某些贵人，有没有超乎寻常的‘孝敬’往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陈武听懂了。这是想借公主的渠道，查林墨堂更深的关系网，甚至可能指向宫里的林贵妃（林墨堂的姐姐）。陈武沉吟片刻：“此事，卑职需详实禀明公主殿下。”

“那是自然。”林澈道，“你就跟公主殿下回话，说林澈多谢殿下救命大恩。眼下自家亲族长辈‘关照’太甚，扰得我无法安心为陛下效力。为求自保，也为日后能踏实办差，不得不寻些‘家丑’的把柄，以免祸起萧墙。请殿下……体恤，指点。”

这番话，既点明了是家族内部倾轧，又把自己放在了为皇帝办事才被迫反击的位置上，顺带还捧了公主。

陈武抱拳：“卑职定当一字不差，转禀殿下。”

“行了，都动起来吧，麻利点儿。”林澈挥挥手，“记着，咱们现在是在暗处，他在自以为是的明处。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尾巴夹紧了，别让那老狐狸嗅出味儿来。老子要让他再舒坦几天，等他以为风头过了，屁事没有的时候……嘿嘿。”

他最后那声“嘿嘿”，让阿福莫名打了个寒颤，却又觉得浑身来劲。

三人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林澈独自留在厅里，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胳膊上的伤处隐隐作痛，他“嘶”了一声，眼神却冷得像冰，深处又燃着一簇小火苗。

“三叔啊三叔，”他对着空气，语气凉飕飕的，“你说你，好好当你的侯府老爷，跟我这‘病秧子’侄子较什么劲？非逼我爬起来活动筋骨。行，既然你不念亲情，那就别怪侄子我……好好跟你算算这笔‘家账’。”

他仰头灌下凉茶，目光投向窗外京城阴沉沉的天。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