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凝霜苏醒,心境复杂
天快亮的时候,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噗地灭了。
屋子里暗了一瞬,然后窗纸透进来的蒙蒙青光,慢慢把轮廓描了出来。
林澈还坐在那把椅子里,背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他累极了,身上伤口只草草包了下,衣裳上干涸的血迹硬邦邦的。守了一夜,眼皮子沉得像挂了秤砣。
床上,苏凝霜的呼吸声,好像比之前稳了一点点。虽然还是轻,但没那么飘忽了。
她眼睫毛颤了颤。
很轻微。然后,又颤了颤。
眉心无意识地蹙起,像是被后背伤口那持续不断、火烧火燎的钝痛给扯醒了意识。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对上焦。
陌生的屋顶。不是钟楼漏风的破瓦,也不是地窖潮湿的泥顶。
空气里有药味,很浓,还有……血腥味,淡淡的。
她试图动一下,立刻,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一声闷哼,把差点睡过去的林澈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
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还带着迷蒙和痛楚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刹那。
苏凝霜看清了坐在床前的人。那张脸有些憔悴,眼下青黑,下巴冒出胡茬,身上衣服皱巴巴还带着血污,不是平日见到的那个骂人时中气十足、或者算计时眼神精光的钦差模样。
但确确实实,是他。林澈。
他守在这里?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苏凝霜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翻腾起来。无数画面和情绪冲撞:靖王冰冷的最后通牒、自己挣扎的痛苦、废墟上决绝的一扑、后背撕裂的剧痛……还有此刻,他坐在咫尺之外,眼睛里带着刚醒的惺忪和一丝……如释重负?
林澈也看着她。看到她醒了,看到她那总是冰封或挣扎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茫然、痛楚,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无措。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能醒过来,最危险的关口就算过了。
然后,那股子熟悉的、混不吝的劲儿,几乎是本能地冒了上来,冲散了刚才那点严肃和疲惫。
他咧了咧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有点虚浮、但绝对够“贱”的笑容,声音因为熬夜和缺水而沙哑:
“哟?醒啦?”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那种欠揍的调侃:
“我说‘雪刃’姑娘,你这业务能力,有点偏科啊?”
苏凝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澈自顾自往下说,还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杀我的时候,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潜伏、观察、找机会……虽然最后没成吧,但架势是足的。怎么轮到救我的时候,就……这么莽呢?”
他指了指她后背方向(虽然隔着被子和纱布):“那箭,是能直接用后背接的?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还是觉得老子长得帅,值当你用命来换?”
他嘴里叭叭的,全是调侃和不着调,但眼神却没离开过她的脸,仔细分辨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凝霜苍白的脸颊,似乎因为他的话,极轻微地泛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也可能是痛的)。她移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带着戏谑的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承认自己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扑出去了?承认自己违逆了主命,背叛了暗阁,可能还会招来无穷无尽的追杀?承认自己此刻躺在这里,心情乱得像一团麻,根本理不清对他、对靖王、对这座城、对自己未来的任何头绪?
她说不出话。喉咙也干得发疼。
林澈看她别过脸,那副冷淡又带着点别扭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点。还能别扭,说明精神头还在。
他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自己的伤口,呲了呲牙,但还是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温水。然后走回床边,在苏凝霜警惕(又带着点茫然)的目光中,毫不客气地坐到床沿上。
“呐,喝点水。刚捡回半条命,别先渴死了。”他把碗递到她嘴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自己能动吗?不行老子扶你?不过话说前头,老子胳膊也伤着,扶不稳摔了可别赖我。”
苏凝霜看着递到唇边的粗瓷碗,又抬眼看了看林澈。他脸上那副“老子只是顺便”的表情,实在很欠揍。但碗里的水汽,却真实地诱惑着她干渴的喉咙。
她挣扎了一下,想自己抬手,却发现手臂软得厉害,一动就牵扯后背伤口,痛得她吸了口凉气。
“得,别逞能了。”林澈见状,撇撇嘴,一只手托住她没受伤那边的肩膀,稍稍用力帮她侧起一点身,另一只手拿着碗,凑到她唇边,“慢点喝,别呛着,老子可不会伺候人。”
他的动作其实很小心,避开了她后背的伤处,托着肩膀的手也很有力,稳住了她的身体。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
温水浸润了干涸的嘴唇和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和生机。苏凝霜小口小口地喝着,垂着眼睫,不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喝了几口,她微微偏头,示意够了。
林澈把碗拿开,随手放在床边小几上,又扶着她慢慢躺回去(尽量不压到后背)。
“谢……”苏凝霜喉咙动了动,一个“谢”字在舌尖滚了滚,却终究没完全吐出来。对一个自己曾奉命刺杀、如今又救了自己(虽然是他害自己受伤的)的目标说谢谢?这感觉太奇怪了。
林澈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谢不谢。他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打量着她,继续之前的话题:
“说真的,你昨天那一下子,可把老子惊着了。”他摸着自己下巴,“我以为你顶多在暗处再帮我解决两个杂兵,或者提醒一下有埋伏。好家伙,直接飞下来用肉挡箭……你们暗阁培训刺客,还附带舍己为人这门课?学费挺贵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调侃,也是试探。他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苏凝霜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
难道说,是因为看够了这座城的惨状,看够了他拼命想拉人出来的样子,看够了他粗鲁表象下那点可笑的坚持,所以……下不了手了?甚至,看不得别人杀他?
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对一个刺客而言,更是致命的软弱。
林澈看她闭眼装死,也不逼问,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墙,自顾自地说:
“不过嘛,你这人情,老子记下了。虽然你之前也想杀我来着,但一码归一码。你替我挨了这一箭,差点把命搭上,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没那么戏谑了:“你那伤,我看了,毒挺厉害,箭卡得也深。能不能全好,会不会留病根,难说。以后……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苏凝霜心上。
刺客的命,和身手是绑在一起的。身手废了,刺客也就等于死了。
她依旧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林澈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才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行了,别装睡了。醒了就好好挺着,按时喝药,别乱动。老子累了一宿,也得回去补个觉。你这命现在金贵着呢,可别趁老子不在,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他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闭目不言的苏凝霜。
“苏凝霜。”他叫她的名字,这次没带代号。
苏凝霜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活下来。”林澈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的命,现在是老子的战利品。怎么处置,老子说了算。在我没想好之前,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屋里,重新只剩下苏凝霜一个人。
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眼神空洞而复杂。
后背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昨日的选择和代价。
活下来?
作为叛徒,作为废人,活下来?
她不知道。
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