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凝霜冷对，口是心非
林澈说是去补觉，其实根本没睡踏实。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伤口疼醒了，加上心里惦记着那边屋里的人，干脆爬起来，胡乱擦了把脸，又晃悠过来了。
进门时，老方正给苏凝霜换药。伤口依旧狰狞，但周围发黑溃烂的皮肉控制住了，没有继续恶化，算是好迹象。老方小心翼翼清洗、上药、重新包扎，苏凝霜趴在床上，侧着脸，额头抵着枕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和额角渗出的冷汗，显露出她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林澈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等老方收拾完东西出来，他才低声问：“怎么样？”
“命算是保住了。”老方抹了把汗，“毒性遏制住了，没往心脉走。但失血太多，伤了元气，这伤……怕是要养很久。而且，即便外伤好了，经脉里的余毒和筋骨损伤，恐怕也会……影响日后行动。”
林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影响行动？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他走进屋，拖过那把椅子，又在床边坐下。桌上放着刚煎好的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味道冲鼻子。
苏凝霜听见动静，眼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也没动。
“别装了，知道你没睡。”林澈拿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气，“该喝药了。老方说这药苦得能让人把上辈子的饭都吐出来，正好，给你清清肠胃。”
苏凝霜依旧没反应。
林澈也不急，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呐，张嘴。难不成还要老子捏着你鼻子灌？我跟你讲，这事我真干得出来。”
药勺碰了碰她紧闭的嘴唇。
苏凝霜终于睁开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比昨天刚醒时那种空洞茫然，多了点活气——哪怕是嫌弃的活气。
她没张嘴，只是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避开了药勺。
“嘿，还来劲了是吧？”林澈乐了，把药勺收回碗里，“怎么，嫌苦？还是觉得老子伺候得不够周到？苏姑娘，你现在可是伤员，伤员就得听话。赶紧的，凉了更苦。”
苏凝霜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伤痛和虚弱而低哑，但语气很冷，硬邦邦的：
“我自己来。”
她想撑起身，稍微一动，后背就传来撕裂般的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自己来？就你现在这样？”林澈嗤笑，“别逞强了行不行？赶紧喝药，早点好，早点还老子人情。老子时间金贵着呢，没空天天在这儿跟你耗。”
“人情？”苏凝霜捕捉到这个词，眼神闪了闪，重新看向他，语气依旧冷硬，“我不欠你。”
“不欠我？”林澈眉毛一挑，指了指她后背，“这伤，为谁受的？这药，谁找来的？你这条命，谁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的？苏姑娘，做人要讲良心啊。”
苏凝霜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别过脸，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的：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她顿了顿，像是要说服自己，又补充道：“你之前……在杨州做的事……我看在眼里。救你，只是……不想看到防疫之功，毁于一旦。与……与你本人无关。”
她说得磕磕绊绊，语气刻意放冷，努力想划清界限。可这话里的逻辑，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不想欠人情？所以用命去挡箭？不想防疫之功被毁？那直接提醒他或者解决刺客就好，何必用身体去挡？
林澈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轻佻的调侃，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爽朗的大笑，笑得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又疼得他呲牙咧嘴，但笑意却没止住。
“哎哟……不行，笑得老子伤口疼……”他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指着苏凝霜，眼睛都笑弯了，“苏凝霜啊苏凝霜，你们暗阁是不是光教杀人，不教怎么编瞎话？你这理由……也太他妈敷衍了吧？”
苏凝霜被他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幸亏脸色苍白看不出来。她扭回头，瞪着他，眼神里带上了些许恼怒：“你笑什么？”
“我笑你口是心非啊。”林澈止住笑，但嘴角还是高高翘着，眼神里满是戏谑和了然，“不想欠我人情？所以宁可自己欠我一条命？不想防疫之功被毁？所以连自己的命和任务都不要了？苏姑娘，你这账算得，跟谁学的？这么算下去，你得给老子打一辈子工才还得清啊！”
他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戳破了苏凝霜那层薄弱的伪装。
苏凝霜心口一窒，有种被看穿的狼狈。她再次别开脸，不想再看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硬邦邦地说：“随你怎么想。药拿来，我自己喝。”
林澈看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乐了。他也不再逼她，把药碗递过去，但没松手，只是托着碗底，帮她稳住。
苏凝霜咬着牙，忍着痛，一点点侧起身，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把那碗苦得令人发指的药汁喝了下去。每喝一口，眉头都皱得死紧。
林澈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等她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你说是人情就是人情吧。不过苏姑娘，你这人情，可欠大发了。”
他收回碗，放在一边，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老神在在地看着她。
“救命之恩，按江湖规矩，该怎么还来着？哦对，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他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我救你一次（指取箭疗伤），你救我一次（指挡箭），扯平？不对，你救我那次，差点把命搭上，成本太高。我救你这次吧，虽然也费了不少劲，但毕竟你命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所有权暂时归我……这么一算，你还是欠我的。”
他这套歪理邪说，听得苏凝霜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这人的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
“所以啊，”林澈总结道，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你呢，就安心在这儿养伤。伤好了，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是给我当护卫呢，还是干点别的还债……到时候再说。反正，你这辈子，怕是跟老子绑一块儿了。”
他说得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无赖，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他不会放她走。至少现在不会。
苏凝霜听懂了。她看着林澈，看着他脸上那副“吃定你了”的混账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有恼怒，有无奈，有一丝被强行留下的抵触，但深处……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如释重负？
不用立刻去面对暗阁的追杀，不用立刻去思考何去何从，暂时……有了一个可以容身、哪怕是被迫容身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虚弱和茫然。
她垂下眼睫，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也算是无力争辩。
林澈见她沉默，知道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有些事，点到为止，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行了，你歇着吧。”他站起身，“按时吃药，别想那些没用的。老子还得去盯着防疫那摊子事，没空天天过来看你。自己有点数，别让老子操心。”
他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口气，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丢下一句：
“对了，靖王那边，还有你那个暗阁，‘丙七’组剩下的杂鱼，老子会处理。你……就安心当你的伤员。”
说完，拉开门走了。
苏凝霜趴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久久未动。
靖王……暗阁……丙七组……
他都知道了。而且，他说他会处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感激？是忧虑？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觉得，后背伤口的疼痛，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窗外，天色大亮。杨州城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人生，好像也从昨天那一箭开始，拐上了一条完全未知、前途未卜的路。
口是心非吗？
也许吧。
但至少现在，她暂时……不用再做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