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伤愈帮忙，默契初显

苏凝霜在床上趴了七八天。

头两天烧得昏昏沉沉，后背疼得像是被烙铁反复烫。林澈每天早晚必定晃过来一趟，有时候端药，有时候就是站在门口瞅两眼，嘴里照例没什么好话。

“还喘气呢？行，命真硬。”

“啧，这脸色跟死人差不多了，老方的药到底管不管用？”

“别乱动啊，伤口崩了老子可没闲钱再给你找药。”

苏凝霜大多数时候闭着眼不理他，偶尔实在被他念叨烦了，才冷冷瞥过去一眼。但药倒是按时喝了，让翻身换药也咬牙配合。求生是本能，何况……她确实还没想好，如果就这么死了，算怎么回事。

烧退了之后，疼痛依然清晰，但意识清醒多了。林澈来得没那么勤了，据说外面防疫到了最后收尾的关键，北城那两个顽固坊区又发现两例反复的，把他忙得脚打后脑勺。

屋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和王三按时送来的三餐汤药。寂静让她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想靖王的震怒，想暗阁的追杀令，想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一扑，还有林澈那句“你的命现在是老子的战利品”。

烦躁，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躺到第十天，后背伤口结了层厚厚的痂，虽然动作大点还是疼，但已经不流血了。老方来看过，说可以小心地慢慢活动，促进恢复，但绝对不能用劲，更不能牵扯伤口。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不错，从窗户纸透进来，暖烘烘的。苏凝霜慢慢撑着手臂，一点一点挪动身体，忍着疼，从趴着变成了侧坐。就这么个简单动作，累得她额头冒汗，喘了半天。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几个民夫抬着新到的草药麻袋往隔壁临时医棚搬。医棚那边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啼哭。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护卫搀扶着一个腿上裹着厚厚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汉子从门口经过，往后面一排养伤的窝棚去。那汉子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

苏凝霜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握剑、也很适合发暗器的手。现在，却只能无力地搭在那里。

她试着慢慢弯曲手指，握了握拳。牵动后背肌肉，一阵钝痛。

但……能动。

她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王三端着晚饭和药进来。

“苏姑娘，该用饭了。”王三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态度很恭敬，但眼神里还带着点好奇和警惕。毕竟这位的身份，陈武大哥私下跟他透过一点风。

苏凝霜没看他，目光落在托盘旁边，王三随手放下的几卷干净纱布和一小瓶金疮药上——那是准备晚点给她换药用的。

“外面……”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受伤的人，多吗？”

王三一愣，忙道：“啊？哦，这几天好多了，新增的病号少了。不过以前受伤的、还有康复期身子弱的，还有不少在养着。医棚那边，老方他们忙不过来，包扎换药什么的，都是些粗手笨脚的民夫在帮忙，有时候……包得不太得劲。”

苏凝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三也没多想，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澈难得有空，晃过来瞅一眼。一进门，发现床上没人。

他眉头一皱，正要喊人，就听见隔壁临时医棚那边传来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走过去一看，只见医棚角落，苏凝霜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可能是王三找来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但背挺得笔直（尽管有些僵硬），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面前是个半大孩子，胳膊上有一道被木头划开的、已经缝合但还没拆线的伤口，有些红肿。之前负责换药的民夫正笨手笨脚地拆旧纱布，孩子疼得直抽气。

苏凝霜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声音平静：“给我。”

民夫一愣，看看她，又看看她苍白但神色冷淡的脸，下意识把纱布和药瓶递了过去。

苏凝霜接过来，动作很慢，明显在控制着不牵动自己后背的伤。但她手指极稳。先用干净的软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旧药渍，力道均匀，孩子几乎没感觉到疼。然后，她拿起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不多不少。最后，取过新纱布，折叠，覆盖，缠绕，打结……整个流程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纱布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既能固定敷料，又不影响血液循环。结打得小巧牢固，不易松散。

孩子好奇地看着她，不喊疼了。旁边的民夫也看呆了。这手法，比老方还利索漂亮！

苏凝霜做完，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动作有点生硬）：“别碰水，明天这时候再来换。”

孩子点点头，跑了。

民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您这手艺可真……”

苏凝霜已经转过头，看向下一个等待换药的伤患——一个肩膀脱臼复位后固定着的汉子。她依旧没太多表情，只是示意对方坐下，然后开始检查固定夹板的位置和绷带情况。

林澈靠在医棚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全程。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打扰。只是看着苏凝霜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那双曾经握过杀人之刀、此刻却稳稳拿着纱布药瓶的手，看着她苍白侧脸上那专注而平静的神情。

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

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身体撑得住，苏凝霜就会出现在医棚，或者伤患集中的地方。她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做事。清洗伤口，换药，包扎，检查固定夹板，偶尔还给发热的伤员用湿布巾擦擦额头降温。

她处理外伤的手法，精准、利落、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简洁，但又意外地细致，极大减轻了伤者的痛苦。很快，老方和几个医士都注意到了这个“新帮手”，惊讶之余，也乐得把一些简单的伤患护理交给她，他们自己能腾出手去对付更复杂的病症。

林澈有时巡查路过，会故意在附近磨蹭一会儿，看她做事。

她给一个腿上溃烂的老兵清创，腐肉剔得干干净净，下手又快又准，老兵咬着木棍，满头大汗，却没哼出声。

她给一个发烧哭闹的孩子喂药，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捏着孩子下巴灌药的角度和力道掌握得极好，孩子呛不着，药也一滴没洒。

她甚至还会用绷带和树枝，给一个手腕骨折的民夫做临时固定，手法专业得让老方都啧啧称奇，问她是不是学过正骨。她只是摇头，说了句“暗阁……学过处理各种外伤”，便不再多言。

林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这哪儿是养了个伤员，这分明是捡了个宝啊！还是自带顶级护理技能的那种！

他发现，苏凝霜做事时，那种属于顶尖刺客的专注、冷静和精准控制力，完全转化成了优势。而且，她似乎……在通过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寻找某种平静，或者，某种新的“锚点”。

挺好。

至少，比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或者琢磨着怎么跑路强。

这天傍晚，林澈处理完公务，又溜达到医棚附近。看见苏凝霜刚刚给最后一个伤患换完药，正慢慢站起身，大概是坐久了，后背伤口不适，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动作有些僵。

林澈溜溜达达走过去，顺手从旁边拿起她刚才用剩的半卷纱布，在手里抛了抛。

“哟，苏大忙人，下班了？”他凑近点，语气还是那么欠，“这一天天的，比老子这钦差还敬业。怎么，打算在杨州开个医馆？名字想好没？‘雪刃堂’怎么样？听着就霸气，专治各种不服，兼营外伤护理。”

苏凝霜没理他，弯腰想去收拾小几上的药瓶杂物。

“行了行了，伤员就得有伤员的觉悟。”林澈用没受伤那只胳膊，抢在她前面，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三两下拢到托盘里，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碰坏什么，“这些让王三收拾。你，回去躺着，或者……嗯，散散步？别走远啊，老子可没空满城找你。”

苏凝霜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夕阳余晖照在他侧脸上，胡茬没刮干净，眼下还有青黑，但那双总是带着惫懒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点暖色的光，竟显得有些……柔和？

她很快移开视线，没说什么，转身慢慢朝着自己暂住的那间屋子走去。步子很慢，很稳。

林澈托着盘子，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晃晃悠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渐有了些许生气的院落。

没有多余的交谈，却有种莫名的默契，在夕阳下拉长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