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如履薄冰
廖科长不会无缘无故请一个“打杂的”吃饭。
他要近距离观察她。
试探她。
甚至,可能已经设好了陷阱,等她跳。
但她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演得更好。
要让他相信,她就是个“恨红党恨到骨子里”的、不甘心的、又没什么脑子的逃难军官太太。
顾清影擦干脸,走到窗边。
校门口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但她知道,蜘蛛没走远。
网,还在收紧。
而她,要在网彻底收紧之前——
把蜘蛛引出来。
窗外,阳光正好。
操场上,几个胆大的女学生又出来打球了,笑声清脆。
顾清影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打开药柜。
开始清点药品。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稳定,清晰。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是战场。
基隆港务局警卫队的办公室,是码头边上的一间铁皮棚子。
九月的海风带着咸腥和鱼腐味,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港口管理条例》哗啦作响。
陈默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后面,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肩章摘了,只留两个光秃秃的扣襻。桌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一支掉了漆的钢笔,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陈山!”
门口一声吼。
陈默抬头。
警卫队长王胖子站在门口,挺着啤酒肚,手里拎着根橡胶棍,满脸横肉都在抖:“死哪去了?货轮到港了,还不去维持秩序?!”
陈默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是,队长。”
“快点!三号码头!那些难民又他妈的闹事!”
陈默小跑着出了铁皮棚。
码头已经乱成一锅粥。
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刚靠岸,舷梯还没放稳,几百号人就疯了似的往下涌。背着的,抱着的,拖家带口的,挤成一团。哭喊声,叫骂声,维持秩序的哨子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十几个警卫拿着橡胶棍,对着人群乱抽。有人从舷梯上摔下来,掉进海里,扑腾几下就沉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陈默挤进人群,一把拽开两个撕扯在一起的汉子。
“排好队!都他妈排好队!”
橡胶棍砸在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汉子嗷一声惨叫,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陈哥!”旁边一个年轻警卫凑过来,满头大汗,“这帮刁民疯了!根本拦不住!”
陈默盯着混乱的人群,脑子里飞快盘算。
硬拦不行,人太多。
“把舷梯收了!”他吼。
“收了?”年轻警卫一愣,“人还没下完呢!”
“让你收就收!”
几个警卫冲过去,七手八脚把舷梯往回拉。
正往下挤的人群顿时炸了。
“干什么?!”
“放我们下去!”
有人想跳船,被警卫用棍子抽回去。
混乱稍微平息了一点。
陈默跳到旁边一个货箱上,举起喇叭:
“都听好了!”
声音洪亮,压过了嘈杂。
“排成四队!按顺序下!谁再挤,扔海里喂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老人、孩子、妇女优先!当兵的最后下!这是规矩!”
这话一出,人群稍微安静了些。
有几个穿着破军装的老兵,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虽然他们的军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听到没有?!”陈默厉喝,“当兵的!是爷们儿的,往后站!”
那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默默地退到人群最后。
有了榜样,其他人也慢慢动起来。
虽然还是挤,但至少有了秩序。
陈默跳下货箱,对年轻警卫说:“去,带几个人,把下船的难民分区域安置。老弱妇孺往东边空地,青壮年往西边。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能漏。”
“是!”年轻警卫跑开了。
王胖子站在远处,叼着烟,看着陈默有条不紊地指挥,眯了眯眼。
这新来的陈山,有点意思。
不像那些只会抡棍子的莽夫。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把码头的秩序理出了个雏形。
他画了张简易的码头布局图,把卸货区、候船区、登记区、临时安置区划分得清清楚楚。又制定了一套简单的流程——船到港,先收舷梯,维持秩序;分批下船,按类别分流;登记造册,发放临时通行证。
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
王胖子嘴上不说,但看陈默的眼神,多了几分重视。
周五下午,货轮比较少。
陈默坐在铁皮棚里,正埋头整理这几天的登记册。
门开了。
王胖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少校衔,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基层的人。
“陈山,”王胖子难得语气客气,“这位是后勤处刘处长。”
陈默立刻站起来,敬礼:“刘处长!”
刘处长摆摆手,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登记册翻了翻。
“你弄的?”他问,声音不高,但带着股上位者的威严。
“是。”陈默立正回答,“卑职觉得,码头管理混乱,容易出问题。就自作主张,整理了一下。”
刘处长没说话,一页页翻着。
册子写得很工整,人名,年龄,籍贯,职业,携带物品……分门别类,一目了然。甚至还有备注栏,记着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带伤”“有孕”“识字”等等。
“为什么要记这些?”刘处长指着备注栏。
陈默回答:“回处长,逃难过来的人,各有各的情况。带伤的,可能需要医疗;有孕的,需要特殊照顾;识字的,也许能分配工作。记下来,方便后续安排。”
刘处长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得挺远。”
“卑职以前在徐州剿总,干过一段时间的后勤调度。”陈默说,“知道人、物、地三样东西,管好了,事半功倍。”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在徐州待过,但不是剿总,是潜伏。
刘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如果给你两百个难民,一百袋米,五十顶帐篷,你怎么分配?”
陈默脑子里飞快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