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淡云流水
萧珩离宫后的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键。
清晨的钟声依旧在宫墙间回荡,御花园的花开花落依旧循着节令的更迭,各宫的妃嫔们依旧每日来坤宁宫请安,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皇帝不在宫中,后宫的天,便只有皇后一人撑着。
那些曾经需要在帝后之间周旋的妃嫔们,如今只需要面对皇后一人,这反而让她们更加小心翼翼,因为谁都知道,皇后一个人,比皇帝和皇后两个人加起来更难应付。
沈清漪对这些变化心知肚明,但她并不在意。她要的从来不是妃嫔们的畏惧,而是后宫的稳定。只要各宫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她便乐得清闲。
萧珩离宫的第一个月,后宫风平浪静,连平日里最爱生事的那几个低位妃嫔,也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雀鸟,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柳如烟的孕事,成了后宫最大的新闻。
太医确认她有孕后,沈清漪便命人将钟粹宫偏殿重新布置了一番,添置了柔软的垫褥、温暖的炭盆,还派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去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每日的膳食也由御膳房单独准备,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比往日精细了许多。
柳如烟对这些安排感激不尽,每日来坤宁宫请安时,都会特意向沈清漪道谢。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裙,肚子还不显,但走路的姿态已经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仿佛肚子里揣着的不是胎儿,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娘娘对臣妾的恩典,臣妾无以为报。”她垂眸道,声音轻柔得像一缕春风。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平和:“你怀着皇嗣,本宫照顾你是应该的。好好养胎,不要想太多。”
柳如烟点头:“臣妾明白。”
沈清漪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柳如烟走后,云袖低声道:“娘娘,柳美人这一胎,若是皇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漪明白她的意思。若是皇子,柳如烟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从一个不起眼的美人,一跃成为有资格争夺储位的人。这对太子,对皇后,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沈清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是皇子也好,是公主也罢,都是皇上的骨肉。本宫身为皇后,自当一视同仁。”
云袖不敢再言,但心中明白,主子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苏云棠依旧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她每日在漪澜殿读书作画,偶尔写几首诗,让人送到坤宁宫“请皇后娘娘斧正”。沈清漪有时会看,有时不看,看了也只是淡淡地点评几句,从不深谈。
但沈清漪注意到,苏云棠最近似乎对佛经产生了兴趣。她托人从宫外带了几本佛经进来,每日抄写,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虔诚。
“苏贵人最近在抄佛经?”沈清漪问云袖。
云袖点头:“是。奴婢听说,她是在为皇上祈福,也为三皇子超度。”
沈清漪沉默片刻,淡淡道:“她有心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中对苏云棠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女子,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既不得罪人,又能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留下好印象。这份心机,比柳如烟的琴艺、叶霜的骑术,更加难得。
叶霜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萧珩离宫后,她去西苑跑马的次数更加频繁了,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连请安都常常迟到。
沈清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追究。她知道叶霜的性子,拘着她反而会生出事端,不如让她去跑马,消耗掉过剩的精力。
这一日,叶霜又迟到了。她气喘吁吁地跑进坤宁宫,头发有些散乱,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她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臣妾来迟了,请娘娘恕罪。”
沈清漪看着她,淡淡道:“又去跑马了?”
叶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臣妾骑了一匹新马,性子烈,驯了好久才驯服。一时忘了时辰,请娘娘责罚。”
沈清漪摇了摇头:“下不为例。起来吧。”
叶霜谢恩起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目光扫过殿内,在柳如烟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移开了。
沈清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叶霜对柳如烟怀孕的事,似乎有些在意。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有深究,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娴妃顾氏,依旧是后宫中最稳重的一个。她每日准时来坤宁宫请安,从不迟到早退;回宫后便一心教养大皇子萧煜,极少参与后宫的是非。
萧煜今年已经十一岁了,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他读书刻苦,骑射也在行,深得萧珩喜爱。娴妃将他教养得很好,沈清漪对此颇为满意。
这一日,请安结束后,娴妃特意留了下来。
“娘娘,臣妾有一件事,想跟娘娘商量。”她轻声道。
沈清漪看着她:“什么事?”
娴妃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煜儿今年十一岁了,到了该选伴读的年纪。臣妾想请娘娘帮忙物色几个品学兼优的孩子,陪煜儿读书习武。”
沈清漪点头:“这是正事。本宫会让内务府留意,有合适的,便送过来让娴妃过目。”
娴妃谢恩,又道:“娘娘,臣妾还有一件事……”
“说。”
娴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妾听说,柳美人怀孕了。臣妾想送些补品过去,又怕唐突,想请娘娘示下。”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温和:“你有心了。送些去吧,不必太贵重,心意到了就好。”
娴妃点头:“是,臣妾明白了。”
她告退后,沈清漪靠在软榻上,闭目沉思。娴妃主动提出要送补品给柳如烟,是真心示好,还是另有所图?她暂时看不透,但她会盯着。
柔修媛近日也安分了许多。她每日在宫中照看皇长女萧婧,极少出门。萧婧已经一岁多了,白白胖胖,活泼可爱,会叫“母妃”了,偶尔也会含糊地叫“父皇”,只是萧珩不在宫中,听不到。
这一日,柔修媛带着萧婧来坤宁宫请安。萧婧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个年画娃娃,可爱极了。她一进殿便挣脱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沈清漪,嘴里喊着“母后、母后”。
沈清漪笑着将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婧儿又重了,柔修媛养得好。”
柔修媛在一旁笑道:“婧儿能吃能睡,臣妾省心不少。”
沈清漪逗弄了萧婧一会儿,便让乳母将她抱下去了。她看着柔修媛,淡淡道:“你近日可好?”
柔修媛点头:“托娘娘的福,臣妾一切都好。”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深邃:“皇上不在宫中,你要照顾好婧儿,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
柔修媛心中一暖,连忙谢恩。
沈清漪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和昭媛安氏,自从秋狝遇刺后,便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她身体恢复得不错,但性格却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爽朗大方,而是变得沉默寡言,连请安时都很少说话。
沈清漪知道,那场刺杀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需要时间,慢慢走出来。
这一日,和昭媛破天荒地主动来坤宁宫求见。
沈清漪正在翻阅各宫的月例账册,听到云袖的禀报,微微挑眉:“让她进来。”
和昭媛被引入殿内,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面容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没有休息好。她盈盈下拜,声音轻柔:“臣妾安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沈清漪声音平和,“和昭媛今日怎么有空来坤宁宫?”
和昭媛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双手呈上:“臣妾近日绣了一方帕子,想送给娘娘。针脚粗陋,请娘娘不要嫌弃。”
沈清漪接过帕子,展开一看,上面绣着一株兰花,姿态优雅,栩栩如生。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可见绣的人花了心思。
“绣得很好。”沈清漪将帕子收下,“和昭媛有心了。”
和昭媛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勉强:“臣妾只是闲来无事,胡乱绣的。娘娘喜欢就好。”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近日可好?身体恢复得如何?”
和昭媛点头:“劳娘娘挂心,臣妾身体已经好了。只是……有时还是会做噩梦。”
沈清漪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害你的人,也已经伏法。你不必再害怕。”
和昭媛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低下头,轻声道:“臣妾明白。只是……臣妾有时还是会想起那一箭,想起那冰冷的箭矢擦过耳边时的声音。”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你要相信自己,相信皇上,相信本宫。”
和昭媛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娘娘。”
她告退后,沈清漪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微微叹息。
和昭媛是个好女子,爽朗大方,心地善良。那场刺杀,给她留下的伤痕,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她只能希望,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
萧珩离宫的日子,在后宫妃嫔们的日常琐碎中,一天天地过去。
沈清漪每日清晨起床,梳妆打扮,然后召见各宫妃嫔,处理宫务。午后再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傍晚时分,她会抽出时间教导太子萧宸读书认字,陪他玩耍,享受母子间的天伦之乐。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坐在灯下,翻阅各宫的月例账册,处理那些白天来不及处理的事务,直到深夜才休息。
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充实有序。
这一日,沈清漪正在坤宁宫处理宫务,云袖进来禀报:“娘娘,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朱笔,微微挑眉。太后近日身体不太好,一直在静养,极少召见妃嫔。今日忽然召见,不知所谓何事。
她换了一身庄重的宫装,带着云袖和云芷,往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内,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角的皱纹依然深了几分,显然这些日子的操劳,让她苍老了不少。
听到宫女禀报,她睁开眼,看着走进来的沈清漪,招了招手:“皇后来了,坐吧。”
沈清漪行礼后,在太后身旁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道:“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
太后点了点头:“好多了。哀家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如今已经好了。”她顿了顿,看着沈清漪,“皇后,皇帝离宫快两个月了吧?”
沈清漪点头:“是。皇上离宫已经五十多天了。”
太后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哀家有时候觉得,皇帝还在身边,一转眼,他已经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沈清漪轻声道:“皇上很快就会回来的。母后不必太过挂念。”
太后摇了摇头:“哀家不是挂念,哀家是担心。北边局势复杂,皇帝虽然英明,但毕竟年轻,哀家怕他冲动。”
沈清漪道:“皇上身边有陆铮和叶重山,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应该不会有问题。”
太后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她顿了顿,又道,“皇后,哀家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沈清漪心中一凛:“母后请讲。”
太后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哀家听说,柳美人怀孕了?”
沈清漪点头:“是。太医已经确诊,有两个多月了。”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好事。皇帝离宫前留下的血脉,若能平安生下来,对稳固国本、安抚人心,都有好处。”
沈清漪点头:“母后说得对。”
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皇后,哀家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沈清漪心中一沉:“母后请问。”
太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柳美人这一胎,若是皇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漪知道太后在担心什么。她轻声道:“母后放心,无论柳美人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上的骨肉。臣妾身为皇后,自当一视同仁,绝不会厚此薄彼。”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的锐利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你能这样想,哀家就放心了。”
沈清漪微微一笑:“母后不必担心。臣妾知道自己的本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太后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从慈宁宫出来,沈清漪的心情比来时沉重了几分。太后的担忧,也是她的担忧。柳如烟这一胎,若是皇子,必然会成为后宫和朝堂关注的焦点。那些对太子不满的人,或许会借机生事,甚至拥立柳如烟的儿子为储君。
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防患于未然。
回到坤宁宫,沈清漪将云袖和云芷叫到跟前,吩咐道:“从今日起,加强对钟粹宫的监控。柳美人的饮食起居,一应物品,都要经过严格检查,不许任何人接近她的寝殿。还有,她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要重新筛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云袖和云芷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娘娘。”
沈清漪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柳如烟怀孕,是喜事,也是麻烦。她必须确保这个孩子平安出生,不能出任何差错。同时,她也要提防有人借这个孩子生事,威胁太子的地位。
这是一场新的博弈,而她,必须赢。
萧珩离宫后的第六十日,北边传来消息,“铁骑”部落的骑兵再次在边境线上集结,似乎有大规模南侵的迹象。
萧珩下令叶重山严阵以待,同时调集附近几个州的兵力,增援边防。他自己则坐镇中军,亲自指挥调度。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有人主张立刻增兵,有人主张和谈,争论不休。
沈清漪看着那些争论不休的奏折,心中一片冷肃。她知道,萧珩不会轻易发动战争,也不会轻易退让。他会在适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她相信他。
萧珩离宫后的第七十日,柳如烟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走路的姿态也更加小心翼翼。她依旧每日来坤宁宫请安,从不缺席,只是比往日更加安静,更加沉默。
这一日,请安结束后,柳如烟特意留了下来。
“娘娘,臣妾有一件事,想跟娘娘商量。”她轻声道。
沈清漪看着她:“什么事?”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呈给沈清漪:“这是臣妾今日在寝殿的窗台上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沈清漪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保重身体,小心身边的人。”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且刻意掩饰了笔迹。
沈清漪看着那张纸条,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有人在暗中提醒柳如烟,要小心身边的人。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他为什么要提醒柳如烟?他知道了什么?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沈清漪问。
柳如烟摇头:“臣妾只告诉了娘娘。”
沈清漪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本宫会处理,你不要声张,也不要害怕。该吃吃,该睡睡,一切照常。”
柳如烟点头:“臣妾明白。”
她告退后,沈清漪将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收入袖中。
有人在暗中活动,在柳如烟身边安插了眼线,或者发现了什么秘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周家的残余眼线,或者别的什么势力。
她必须查清楚。
“云袖,”她唤道,“去查,最近有谁去过钟粹宫,接触过柳美人。还有,柳美人身边的宫女太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是,娘娘。”
云袖领命而去,沈清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中一片冷肃。
萧珩不在宫中,后宫的风浪,只能她一个人扛。但她不怕。她是大周的皇后,是后宫之主。无论多大的风浪,她都会稳稳地站在船头,掌好这个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