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皇子事宜

暮色四合，坤宁宫东暖阁内烛火通明。

沈清漪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是太子萧宸近日临摹的字帖与背诵的策论节选。她垂眸细看，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开来。十一岁的萧宸已初具少年模样，眉目间依稀可见萧珩的影子，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却更像她。

“母后，儿臣今日的课业已全部完成。”萧宸站在书案前，身姿笔挺，声音清朗，“太傅说儿臣的《资治通鉴》读到卷三十五，明日要考问东汉光武帝治国之策。”

沈清漪微微颔首，将字帖放下，目光柔和却带着审视：“字迹倒是工整，但这一撇力道尚欠火候。你父皇七岁便能写出一手端正的楷书，你是储君，不可懈怠。”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萧宸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沈清漪又拿起策论节选，一目十行看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未显露太多：“这篇论‘为政以德’写得尚可，但引经据典之处略显生硬，未能融会贯通。明日太傅考问光武帝，你可知道光武帝何以能中兴汉室？”

萧宸略作思索，答道：“光武帝宽仁待下，用人不疑，又能审时度势，不急于求成。更重要的是，他虽起于豪强，却懂得抑制外戚、防范权臣，故能稳固江山。”

“不错。”沈清漪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但你漏了一点——光武帝虽能治国，却在立储一事上犹豫不决，致使晚年太子与东海王相争，朝堂不稳。你记住，储君乃国本，本固则邦宁。你父皇在你满月之日便下诏立你为太子，此为定天下之心。”

萧宸肃然道：“儿臣明白。儿臣一定勤学不辍，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沈清漪抬手示意他坐下，又命云袖奉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侍立在侧的几个宫人。

这一扫，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萧宸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叫福安，是内务府三年前指过去的，看着还算老实。但今日站在萧宸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喜子——衣衫虽整洁，却神色萎靡，站在那里毫无精神。更让沈清漪不悦的是，萧宸说话时，那个小喜子竟然偷偷打了个哈欠。

沈清漪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怒意，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开口：“福安，太子身边伺候的人，就是你这么管的？”

福安一怔，随即扑通跪倒：“皇后娘娘息怒，奴才——”

“本宫问你话，你只管答。”沈清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太子每日几时起、几时歇、用膳如何、读书时精神可好，你一一说来。”

福安额头冒汗，磕磕巴巴道：“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每日卯时初刻起身，亥时末歇息，用膳……用膳尚可，读书时精神也……也好……”

“也好？”沈清漪冷笑一声，“你抬头看看你身后站着的两个东西，一个歪歪倒倒像没睡醒，一个在主子回话时打哈欠，这就是你管的好差事？”

福安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皇后娘娘饶命，奴才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不必了。”沈清漪打断他，“来人，将福安拖下去，交敬事房杖责三十，罚半年月例。至于这两个小太监——”

她目光扫过小顺子和小喜子，二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拼命磕头。

“发落去浣衣局，永不许再近皇子跟前伺候。”

云袖应声，带着几个嬷嬷将人拖了下去。东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萧宸略显紧张的呼吸。

沈清漪看向萧宸，语气稍缓：“宸儿，你过来。”

萧宸上前几步，垂手而立。

“你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若有懈怠，你当如何处置？”沈清漪问道。

萧宸想了想，答道：“儿臣应先提醒，若不改，再行惩处。”

“错了。”沈清漪摇头，“你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边伺候的人，那是伺候你读书起居的，若连他们都管不好、镇不住，将来如何管天下人？你记住，恩威并施是驭下之道，但立威在先，施恩在后。这些人伺候你，是他们的福分，若敢懈怠，便是对储君不敬，对国本不敬，绝不能轻饶。”

萧宸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儿臣记住了。”

沈清漪看着儿子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萧宸性子像她，沉稳内敛，但终究才十一岁，有些事还需要慢慢教。她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宸儿，你大皇兄、二皇兄、四皇弟那边，你可曾去看看他们？”

萧宸点头：“儿臣每隔三五日便会去皇子所看望几位皇兄皇弟。大皇兄最近在读《孙子兵法》，二皇兄身子不好，常卧病在床，儿臣去时他会高兴些。四皇弟还小，祥妃母把他照顾得很好。”

沈清漪听他说得清楚，心中稍慰，但随即又想起一事：“你去看他们时，他们身边伺候的人如何？”

萧宸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清漪敏锐地捕捉到儿子的犹豫，心中警铃大作：“直说。”

萧宸咬了咬唇：“大皇兄身边的两个太监不大尽心，儿臣有两次去时，看见他们在廊下打瞌睡，大皇兄叫了几声才醒。二皇兄病着，身边的宫女却只顾着在外间说笑，煎的药都凉了才端进去。四皇弟那边还好，祥妃母时常去看，宫人们不敢懈怠。”

沈清漪听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每走一步，心中的怒火便旺一分。她想起那些皇子——大皇子萧煜，生母惠妃早已被贬入冷宫，从小没人疼没人管；二皇子萧铭，生母早逝，勉强算得上抚养之人的敬昭容也被贬黜，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生病；四皇子萧瑞，虽交给了祥妃抚养，但祥妃再尽心，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

这些孩子，说到底都是萧珩的骨血，是大梁的皇子。她虽不曾亏待他们，但这些年忙着稳固中宫、应付前朝后宫的风波，确实对皇子所的管束有所疏忽。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见她这个皇后不曾过问，便敢怠慢起皇子来了。

“好，好得很。”沈清漪冷笑一声，回身看向云袖，“传本宫懿旨，即刻命内务府总管、敬事房总管、皇子所管事太监，全部到坤宁宫来见本宫。”

云袖心中一凛，知道皇后这是要大动干戈了，连忙应声退下。

萧宸见状，有些担心地开口：“母后——”

“你坐下。”沈清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看着，学一学怎么管人。你是太子，也是主子，哪有被怠慢的道理。”

约莫一炷香工夫，内务府总管李德全、敬事房总管赵安、皇子所管事太监王福，连滚带爬地赶到了坤宁宫。三人一进东暖阁，便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再看皇后端坐在上，太子坐在一旁，面色都不太好，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太子殿下。”三人齐齐跪倒。

沈清漪没有叫起，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淡淡道：“王福，你是皇子所的管事太监，说说看，皇子所如今有多少宫人伺候？”

王福额头贴着地面，小心翼翼答道：“回皇后娘娘，皇子所共有太监三十六人，宫女二十八人，分别伺候四位皇子。”

“四位皇子？”沈清漪冷笑，“本宫怎么听说，太子身边伺候的人最多，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身边都只有寥寥数人，而且尽是些歪瓜裂枣？”

王福浑身一颤：“这……回皇后娘娘，这是按照旧例——”

“旧例？”沈清漪啪的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什么旧例？本宫怎么不知道宫里还有‘嫡庶有别’到连皇子都能怠慢的旧例？太子是储君，身边多几个人伺候是应当的，但其他皇子也是龙子凤孙，你让他们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这是谁的规矩？”

王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磕头。

沈清漪看向李德全：“李德全，你是内务府总管，宫人调配归你管。你说说，这事你知不知道？”

李德全额头冒汗，硬着头皮答道：“回皇后娘娘，奴才……奴才略知一二。但皇子所的调配向来由敬事房和皇子所管事商议，奴才只是——”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清漪打断他，“你是内务府总管，宫里一应事务都归你管，你推脱给敬事房和皇子所，那本宫要你何用？”

李德全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沈清漪又看向赵安：“赵安，敬事房管着宫人的考绩奖惩，你倒是说说，那些怠慢皇子的宫人，可有被惩处的记录？”

赵安面如土色，支支吾吾道：“回皇后娘娘，这……这……”

“没有，是不是？”沈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宫今日若不是过问太子功课，顺便问了几句，还不知道皇子所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堂堂皇子，大雍的龙子凤孙，被一群奴才怠慢，传出去，皇家的颜面何存？”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王福革去皇子所管事太监之职，降为扫洒太监，发往北五所服役。李德全罚俸一年，官降三级，暂留内务府总管之职以观后效。赵安罚俸半年，敬事房事务由副管事暂代，你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

三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沈清漪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将皇子所所有宫人名册拿来，本宫要一个个过目。从今日起，皇子所宫人的调配，必须经本宫亲笔批示，任何人不得擅专。”

云袖领命，带着几个女官去取名册。

沈清漪重新坐下，看向萧宸：“宸儿，你看到了。管人不是只靠发号施令，而是要有规矩、有章程，更要有人盯着执行。你父皇将这后宫交给本宫管，本宫便要管好。同样，你身为太子，身边那些人你也要管好。这是责任，不是权利。”

萧宸起身行礼：“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沈清漪点头，又对云芷道：“去请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到坤宁宫来，本宫有话要问。”

不多时，三位皇子被带到了坤宁宫。

大皇子萧煜今年十五岁，已经是个清瘦的少年，眉眼间有几分萧珩的影子，但神情阴郁，沉默寡言。二皇子萧铭十三岁，身子骨单薄，面色苍白，走路时还有些喘。四皇子萧瑞才九岁，倒是白白净净的，眼睛灵动，进来便规规矩矩地给沈清漪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清漪看着这三个孩子，心中五味杂陈。大皇子和二皇子小时候她见过不少，但后来政务繁忙，加上她有意让各位皇子的养母多费心，确实疏于过问。今日一看，大皇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二皇子更是病恹恹的，唯有四皇子还算精神。

“都起来，坐下说话。”沈清漪声音柔和了许多。

三人谢恩，依次落座。

沈清漪先看向大皇子：“煜儿，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萧煜垂眸答道：“回母后，儿臣在读《孙子兵法》和《史记》。”

“可读得明白？”

“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

沈清漪点头，又问了几句功课上的事，萧煜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显然是用心读过书的。沈清漪心中稍安，这孩子虽然生母被废，但脑子聪明，也没荒废学业。

“你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尽心？”沈清漪忽然问道。

萧煜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还好。”

沈清漪看他神情，便知道这孩子是在敷衍。她也不追问，转而看向二皇子：“铭儿，你身子不好，吃药可按时？”

萧铭咳嗽了一声，小声道：“回母后，有时……有时药凉了，儿臣便不喝了。”

“药凉了便不喝？”沈清漪皱眉，“伺候你的人是怎么当差的？煎好的药不及时送来，凉了也不换热？”

萧铭低头不语。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四皇子：“瑞儿，祥妃待你如何？”

萧瑞眼睛一亮，笑道：“祥妃母对儿臣很好，每天都来看儿臣，还教儿臣认字、画画。”

沈清漪点头，心中对祥妃多了几分赞许。

问完话，沈清漪让三位皇子先回去，又命云袖去请娴妃、兰妃、祥妃到坤宁宫来。

娴妃顾氏、兰妃周氏、祥妃白氏很快赶到。三人见沈清漪面色不虞，都有些忐忑，齐齐行礼。

“都坐吧。”沈清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本宫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皇子们的事。娴妃，煜儿是你抚养的，他身边伺候的人你可曾过问？”

娴妃一怔，随即起身答道：“回皇后娘娘，臣妾每月都会去皇子所看煜儿几次，也问过身边伺候的人，但……臣妾确实没有仔细查过那些宫人的底细，是臣妾疏忽了。”

沈清漪看向兰妃：“兰妃，铭儿身子弱，你又是他的养母，可曾叮嘱过身边人仔细照料？”

兰妃也连忙起身：“回皇后娘娘，臣妾每旬都去看铭儿，也交代过身边的人要尽心，但……臣妾也没想到那些宫人会如此懈怠，是臣妾的过错。”

沈清漪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都是皇子的养母，本宫将皇子交给你们抚养，是信任你们。但信任不是放任，你们要时刻盯着，不能让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有机可乘。今日之事，本宫不怪你们，但从今日起，你们要负起责任来，每三日去皇子所看一次，每次都要查问宫人的当差情况，若有懈怠，立即禀报本宫。”

三人齐齐应是。

沈清漪又道：“本宫已经处置了皇子所的管事，接下来要重新给煜儿、铭儿、瑞儿挑选身边伺候的人。你们都是养母，有什么人选可以推荐，但最终要本宫点头。”

娴妃想了想，开口：“皇后娘娘，臣妾身边有个宫女叫翠屏，做事细心稳重，可以调到煜儿身边伺候。”

兰妃也道：“臣妾身边有个嬷嬷姓周，懂些医理，可以照顾铭儿的饮食起居。”

祥妃道：“臣妾身边有几个得力的太监，可以拨给瑞儿用。”

沈清漪一一记下，又道：“本宫会让内务府再挑选一些好的送过来，你们帮着把关。记住，宁缺毋滥，伺候皇子的人，品行第一，能力第二。”

三人再次应是。

沈清漪挥手让她们退下，又命云袖拿来名册，开始逐一过目皇子所的宫人名单。这一看，她更加火冒三丈——大皇子身边只有四个太监、两个宫女，其中两个太监年过五十，腿脚都不利索了；二皇子身边更惨，只有三个太监、两个宫女，还尽是些年轻不懂事的；四皇子身边稍好，有六个太监、四个宫女，但其中一大半是从祥妃宫里调过去的，原本皇子所配的人寥寥无几。

“怪不得煜儿瘦成那样，铭儿病恹恹的。”沈清漪将名册摔在桌上，“本宫这些年真是疏忽了，让这些奴才钻了空子。”

云袖小心道：“娘娘息怒，好在现在发现了，还不晚。”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点头：“你说得对，还不晚。你亲自去内务府挑人，要大皇子身边配八个太监、四个宫女，二皇子身边配六个太监、四个宫女，四皇子身边配六个太监、四个宫女。挑人的时候仔细些，不要那些油滑的，要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另外，每个皇子身边配一个管事太监、一个管事嬷嬷，都要有经验、能镇得住场子的。”

云袖一一记下，又道：“娘娘，大皇子今年十五了，按规矩该安排侍寝的宫女了。”

沈清漪一怔，随即拍了拍额头：“你不说，本宫差点忘了这事。煜儿确实到了年岁，铭儿也十三了，虽然身子弱些，但这事也不能拖。这样吧，你先去挑人，侍寝宫女的事本宫亲自过问。”

云袖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