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各有各缘法
坤宁宫东暖阁里,沈清漪刚处理完一沓宫务折子,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云袖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盅燕窝粥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娘娘,该进些羹汤了。”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燕窝粥,却没有动手,而是问道:“皇子所那边,这几日可还安生?”
云袖知道皇后心里惦记着什么,便笑着答道:“娘娘放心,张福和刘嬷嬷都是得力的人,把大皇子身边打理得井井有条。奴婢今早去皇子所送东西,亲眼看见大皇子卯时初刻就起身读书了,秋月在一旁伺候笔墨,很是尽心。”
“二皇子呢?”
“二皇子身子还是弱些,但春兰和周嬷嬷照顾得仔细,药都是按时煎好、温好了才端进去的。二皇子这几日精神好了不少,还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这才端起燕窝粥,慢慢喝了几口。
云袖又道:“四皇子那边,祥妃娘娘几乎日日都去看,有时候还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四皇子跟祥妃娘娘很是亲近,一口一个‘祥妃母’叫着,亲热得很。”
沈清漪嘴角微微上扬:“祥妃是个好的,把瑞儿交给她,本宫放心。”
她放下碗,想了想,又道:“传本宫的话,明日请娴妃、兰妃、祥妃到坤宁宫来,本宫要问问皇子们的事。另外,让内务府准备些补品和衣料,给三位皇子分送过去。天冷了,别冻着。”
云袖应声退下。
翌日,娴妃、兰妃、祥妃准时到了坤宁宫。
三人进殿行礼,沈清漪抬手叫起,赐了座。
沈清漪先看向娴妃:“娴妃,煜儿这几日功课如何?”
娴妃起身答道:“回皇后娘娘,煜儿近日读书很是用功,每日卯时起身,读到午时,下午还要练一个时辰的骑射。太傅说他的策论进步很大,尤其是论兵法的文章,写得很有见地。”
沈清漪点头:“煜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从前没人好好引导。你是他的养母,要多费心,尤其是他的饮食起居,不能因为读书太用功就亏了身子。”
娴妃道:“臣妾记下了。臣妾已经叮嘱过秋月和张福,要看着煜儿按时用膳、按时歇息。”
沈清漪又看向兰妃:“兰妃,铭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兰妃连忙起身:“回皇后娘娘,铭儿近日好多了。周嬷嬷懂医理,每日给他调配药膳,春兰也伺候得仔细。前几日臣妾去看他,他还在院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虽然走得慢,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喘了。”
沈清漪松了口气:“那就好。铭儿身子弱,不能急于求成,要慢慢调理。你让人多给他做些容易消化的吃食,天冷了也要注意添衣,别让他受凉。”
兰妃道:“臣妾记下了。”
沈清漪看向祥妃:“祥妃,瑞儿可还听话?”
祥妃笑着起身:“回皇后娘娘,瑞儿听话得很。他近日在跟着太傅学《三字经》,已经能背一大半了。他还跟臣妾说,等学完了要背给皇后娘娘听。”
沈清漪也笑了:“这孩子倒是嘴甜。你教得好,本宫很放心。”
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清漪便让她们回去了。
娴妃出了坤宁宫,正要往皇子所方向走,兰妃叫住了她:“娴妃姐姐,一起走走吧。”
娴妃点头,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兰妃叹了口气:“以前我不怎么去皇子所,总觉得那里有管事太监和嬷嬷看着,不会出什么大事。上次皇后娘娘发怒,我才知道那些奴才有多可恶。如今我每三日就去一次,每次都要查问宫人的当差情况,生怕再出纰漏。”
娴妃道:“我也是。以前我只知道去看煜儿,问问他功课如何、身子如何,却从没查过他身边伺候的人。现在想想,真是我这个做养母的失职。”
兰妃苦笑:“说到底,我们只是养母,不是生母。有时候想管,又怕管多了惹人闲话,说我们想借皇子争宠。可现在皇后娘娘发了话,我们反倒能名正言顺地管了。”
娴妃点头:“皇后娘娘虽然严厉,但处事公道,从不偏私。她这次发怒,不是怪我们,而是怪那些奴才拜高踩低。我们只要尽心尽力,皇后娘娘都看在眼里。”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皇子所门口。兰妃去看二皇子,娴妃去看大皇子。
大皇子的寝殿里,萧煜正伏案读书。
他手边摊着一本《孙子兵法》,旁边还放着一本《史记》,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秋月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静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偶尔抬头看看萧煜的茶盏,见茶凉了便悄悄换一杯热的。
娴妃走进来,萧煜抬头看见,连忙起身行礼:“娴妃母。”
娴妃笑着扶住他:“快起来,在自己屋里,不必多礼。”
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看了看桌上的书,问道:“在读《孙子兵法》?”
萧煜点头:“儿臣近日在读‘九地’篇,讲的是不同地形下的用兵之道。”
娴妃不懂兵法,但她知道萧煜喜欢这些,便顺着他的话道:“你读得明白就好。不过也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萧煜道:“儿臣省得。娴妃母放心,秋月看着儿臣呢,到时辰就会催儿臣歇息。”
娴妃看了一眼秋月,秋月连忙起身行礼。娴妃点点头,对萧煜道:“你身边有得力的人,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你好好读书。”
萧煜送娴妃到门口,转身回来,却没有立刻坐下读书,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秋色出神。
秋月走过来,轻声道:“殿下在想什么?”
萧煜沉默片刻,道:“秋月,你说,一个皇子,若不能继承大统,还能做什么?”
秋月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想了想,答道:“奴婢读书不多,但知道古往今来,有不少皇子虽未登基,却名垂青史。比如汉朝的河间献王刘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藏书甚多,为文化的传承做出了大贡献。还有唐朝的魏王李泰,虽然没能当上皇帝,但他主编的《括地志》,也是一部不朽的着作。”
萧煜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还知道这些?”
秋月低头道:“奴婢的父亲生前是个教书先生,家里有几本书,奴婢小时候翻过,记得一些。”
萧煜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你说的这些,都是文人雅士。可我不想只做个读书人,我想做实事。你看朝廷里那些大臣,他们有的能治国,有的能安邦,有的能理财,有的能带兵。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能为父皇分忧,能为百姓做事。”
秋月轻声道:“殿下有这样的志向,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如今还年轻,不必急于求成。先读好书、练好骑射,等将来殿下成年了,皇上一定会重用殿下的。”
萧煜苦笑:“重用?我是大皇子,生母是被废的惠妃,父皇会信任我吗?”
秋月认真地看着他:“殿下,奴婢虽然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奴婢知道,皇上是明君。明君用人,只看才能和忠心,不看身世。殿下只要自己有本事、对皇上忠心,皇上一定会看到的。”
萧煜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书,目光比之前更加坚定。
秋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位大皇子,虽然身份尊贵,但内心其实很孤独。他的生母被废,养母娴妃虽然待他不薄,但终究隔着一层。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太子不同,知道自己不可能继承大统,但他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更加努力地读书、练武。
这样的人,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尽心尽力地伺候他、照顾他,让他能安心读书、专心做事。
二皇子的寝殿里,则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萧铭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山海经》,正看得入神。春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银耳羹,等它凉一些再喂给萧铭喝。
周嬷嬷在外间整理药材,时不时探头进来看看。
“殿下,该喝羹了。”春兰轻声唤道。
萧铭放下书,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又递给春兰:“太甜了,能不能少放些糖?”
春兰笑道:“这已经少放了,是殿下您不爱吃甜的。要不奴婢下次只放一点点?”
萧铭点头:“好。”
他又拿起书,继续看。春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二皇子,虽然体弱多病,但性子极好,从不发脾气,对身边的人都客客气气的。他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看那些讲山川地理、奇珍异兽的书。《山海经》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看不腻。
“春兰,你看这一段。”萧铭忽然指着书道,“这里说‘又东三百里,曰鹿台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春兰凑过去看了一眼,笑道:“奴婢不知道。不过书上写的,应该是有吧。”
萧铭眼中闪着光:“我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可惜我这身子,连皇子所的大门都出不了几步。”
春兰心疼地看着他:“殿下的身子会慢慢好起来的。等您好全了,想去哪儿都行。”
萧铭摇头:“你不懂。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太医说了,只能慢慢养,不可能根治。我这一辈子,大概就只能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春兰急了:“殿下别说这种话。您还年轻,只要好好将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铭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急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就算出不去,看看书也是好的。你看这书里的山山水水,写得多么生动。我虽然不能亲自去看,但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些画面的。”
他说着,真的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已经置身于书中的山水之间。
春兰看着他,眼眶微红。
这位二皇子,是真的向往外面的世界。他身子弱,不能像其他皇子那样骑马射箭、习武练功,只能在书里寻找慰藉。他把《山海经》《水经注》《博物志》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看了无数遍,还是津津有味。
有时候春兰会想,如果二皇子的身子能好起来,他一定会走遍天下,看遍所有的名山大川。
可惜,这只是如果。
“春兰,你读过《水经注》吗?”萧铭忽然睁开眼睛问道。
春兰摇头:“奴婢没读过。”
萧铭兴致勃勃地道:“那是一本讲河流的书,写得很详细。你知道黄河有多少条支流吗?你知道长江发源于哪里吗?书里都写了。”
春兰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笑道:“殿下懂得真多。”
萧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身子不好,不能做别的,只能读书了。兰妃母说,读书能让人增长见识,就算不能出门,也能知道天下的事。”
春兰点头:“娴妃娘娘说得对。”
萧铭又拿起书,继续看。春兰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秋风拂过,几片黄叶飘落。
皇子所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大皇子萧煜每日卯时起身,读书到午时,下午练骑射,晚上再读一个时辰的书,才肯歇息。秋月在一旁伺候,既当侍女又当伴读,有时候萧煜读到不懂的地方,她还能帮着查查典籍、解解惑。
萧煜渐渐发现,秋月虽然只是个宫女,但学识不浅。她不仅读过《诗经》《论语》,还读过《史记》《汉书》,甚至连《孙子兵法》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父亲真的只是个教书先生?”有一天,萧煜忍不住问道。
秋月低头道:“家父确实只是个教书先生,但他年轻时有幸在一家大书院读过几年书,后来因为家道中落,才回乡教书的。他教了一辈子书,把所有的学问都教给了奴婢。”
萧煜感慨道:“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秋月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萧煜沉默片刻,道:“以后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秋月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感动:“多谢殿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萧煜十五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秋月十八岁,容貌清秀,性情温柔,又有学问,能和他谈诗论史、论古说今。朝夕相处之下,难免生出些别样的情愫。
但两人都克制着,没有越界。
萧煜知道,秋月是皇后派来伺候他的侍寝宫女,名义上就是他的女人。但他不想像对待一个物件一样对待她,他想尊重她,等时机成熟了,再真正接纳她。
秋月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来伺候皇子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只尽心尽力地做好自己的本分。
这种默契,让两人相处得既亲近又疏离,既温暖又克制。
二皇子那边,则是另一种光景。
萧铭身子弱,不能像大皇子那样用功读书,也不能练骑射,只能慢慢地养身子、慢慢地看书。春兰性子温柔,做事细心,把萧铭照顾得无微不至。
每天早上,春兰都会先煎好药,等温了再端进去。萧铭喝了药,再用早膳。早膳后,春兰会扶着他在院子里走几步,走累了就回屋看书。
萧铭看书的时候,春兰就坐在一旁做针线,或者看书——她也在学认字,是萧铭教她的。
“这个字念‘山’。”萧铭指着书上的字道。
春兰跟着念:“山。”
“这个字念‘水’。”
“水。”
“这个字念‘云’。”
“云。”
春兰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萧铭看她写得歪歪扭扭的,忍不住笑了:“你写的这个‘山’,怎么像个包子?”
春兰脸一红:“奴婢手笨,写不好。”
萧铭拿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山”字:“你看,先写中间这一竖,再写左边的竖折,最后写右边的竖。这样就好看了。”
春兰照着写了几遍,终于写得像样了些。萧铭看了,点头道:“不错,有进步。”
春兰开心地笑了:“都是殿下教得好。”
萧铭也笑了,笑得很纯真。
他很少笑,因为身子不好,常年病恹恹的,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但和春兰在一起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笑出来。
春兰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他阴暗的生活。
她不像别的宫女那样,对他毕恭毕敬、战战兢兢,而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和他说话、陪他看书、教他做针线——对,萧铭也会做针线,这是他的一个秘密爱好。
“殿下,您这手艺比奴婢还好呢。”春兰看着萧铭绣的一朵兰花,惊叹道。
萧铭有些不好意思:“闲来无事,随便绣着玩的。你别告诉别人,让人知道了不好。”
春兰笑道:“殿下放心,奴婢不会说的。”
萧铭把绣好的帕子递给她:“送给你。”
春兰受宠若惊:“这……这怎么好?”
萧铭道:“你天天伺候我,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春兰接过帕子,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兰花,眼眶微红:“多谢殿下。”
萧铭笑道:“谢什么,你喜欢就好。”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在平淡中慢慢升温。
萧铭虽然体弱,但心思细腻,知道春兰是皇后派来的人,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所以从不逾矩。他只是把春兰当成一个知心的朋友,一个能陪他说说话、解解闷的人。
春兰也恪守本分,尽心尽力地照顾萧铭,不敢有非分之想。
但这种平淡而温暖的日子,让两个人都感到心安。
祥妃白氏那边,对四皇子萧瑞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
祥妃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小官,她入宫后一直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皇后让她抚养四皇子,她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所以格外用心。
她每天都会去皇子所看萧瑞,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小点心,有时候带着新画的小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陪萧瑞说说话、玩玩闹闹。
“祥妃母,你看我画的这个。”萧瑞举着一张纸跑过来。
祥妃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人骑在马上,马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更是只剩下一团墨迹。
“这是什么?”祥妃笑着问。
“这是我画的太子哥哥!”萧瑞得意地道,“太子哥哥上次骑马,可威风了。”
祥妃忍俊不禁:“你太子哥哥要是看到你把他画成这样,非打你屁股不可。”
萧瑞吐了吐舌头:“那我重新画。”
他跑到书案前,拿起笔认真地画起来。祥妃坐在一旁,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母性的柔软。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入宫后又经历了这么多,估计早就失了笔下的信任,恐怕也并不愿意让她生下一个和她一样蠢笨的孩子,还好皇后娘娘仁善,把这个孩子交给了他,她一定要仔细照顾好这个孩子,将他教养长大,一定要让他健健康康的长大。
皇后把四皇子交给她,是信任她,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祥妃母,你看这幅。”萧瑞又跑过来,举着一张新画的画。
这次画得好多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个人骑在马上。
祥妃接过画,认真地看了看,点头道:“不错,进步很大。你太子哥哥一定喜欢。”
萧瑞高兴地跳了起来:“那我等太子哥哥来了,就送给他!”
祥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