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家

三月初九，春光明媚。

坤宁宫东暖阁里，沈清漪正靠在软榻上看账册。年节刚过，宫里的各项用度都要重新核算，内务府送来的账册堆了半人高，她一本一本地翻看，眉头微微蹙着。

云袖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娘娘，沈夫人递了牌子，想进宫给娘娘请安。”

沈清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欢喜：“母亲来了？快请。”

云袖应声退下。沈清漪放下账册，起身理了理衣裳，又对镜照了照，吩咐云芷重新梳头。

虽说日日相见的是宫里的妃嫔和宫人，但见自己母亲，总是不同的。沈清漪虽然贵为皇后，在母亲面前却始终是那个需要人疼的女儿。

不多时，沈夫人在云袖的引领下走进了坤宁宫。

沈夫人今年五十有余，鬓边已有白发，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素银簪子，打扮得朴实无华，丝毫看不出是当朝皇后的母亲、内阁首辅的夫人。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沈夫人跪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沈清漪连忙上前扶起：“母亲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沈夫人站起身，看着女儿，眼眶微微泛红：“娘娘瘦了。”

沈清漪笑着拉住母亲的手：“女儿好着呢，母亲别担心。快坐下说话。”

她扶着沈夫人坐到软榻上，又命云袖上茶。母女二人相对而坐，一时都有些感慨。

“父亲身体可好？”沈清漪问道。

沈夫人点头：“你父亲身子硬朗，就是最近朝事繁忙，常常很晚才回府。我劝他早些歇息，他总说‘皇上信任老夫，老夫不能懈怠’。”

沈清漪心中感动：“父亲为国操劳，女儿替皇上谢谢父亲。”

沈夫人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这是他的本分。咱们沈家能有今天，全靠皇上信任、娘娘提携。你父亲常说，沈家要知恩图报，不能给娘娘丢脸。”

沈清漪点头：“父亲深明大义，女儿一直都很敬佩。”

她顿了顿，又问：“祖父呢？身子可好？”

沈夫人笑道：“老太爷身子硬朗得很，每日早起打一套拳，还能喝二两小酒。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说想进宫看看你和小太子。”

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女儿也好久没见祖父了。等天气暖和些，接祖父进宫住几天，让他老人家好好看看宸儿。”

沈夫人笑道：“老太爷要是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家常，沈清漪又问起沈容月。

沈容月嫁给沈慕后去了北疆，已经一年多没见了。

“容月那孩子，上个月来信了。”沈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说是在北疆一切都好，沈慕对她也很好。还说她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

沈清漪接过信，展开一看，是沈容月的笔迹，字迹娟秀，语气欢快。信里说北疆的风光壮丽，她跟着沈慕骑马去了草原，看了大漠落日，还学会了烤全羊。最后说有了身孕，沈慕高兴得像个孩子，天天围着她转。

沈清漪看完信，嘴角上扬：“容月这丫头，倒是会过日子。”

沈夫人笑道：“可不是。当初你给她指了这门亲事，真是做对了。沈慕那孩子虽然出身不高，但人品好、有本事，对容月又好。容月那丫头有福气。”

沈清漪点头：“沈慕是个人才，皇上也很器重他。容月嫁给他，不会受委屈的。”

沈夫人又道：“对了，你弟弟沈昭，今年也要参加科考了。”

沈清漪一怔：“昭弟要科考了？他不是还在国子监读书吗？”

沈夫人道：“他读了三年了，今年想下场试试。你父亲本来不同意，说他年纪还小，再读几年稳妥些。但昭儿自己坚持，说想早些考取功名，为家族争光。”

沈清漪沉默片刻，道：“昭弟有这个心是好的，但科考不是儿戏。父亲说得对，再多读几年，根基扎实了再考，更有把握。”

沈夫人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那孩子倔，非要去试试。你父亲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沈清漪叹了口气：“那就让他试试吧。考中了是好事，考不中也别气馁，就当积累经验。”

沈夫人道：“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母女二人又说了几句，沈清漪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母亲，顾景渊那边，还有消息吗？”

沈夫人的脸色一沉，低声道：“那个畜生，听说在流放地喝得烂醉，摔断了腿，成了瘸子。如今靠给人写信糊口，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沈清漪面无表情：“自作自受。”

沈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漪察觉到母亲的目光，问道：“母亲想说什么？”

沈夫人犹豫了一下，道：“娘娘，有句话，臣妇不知当不当讲。”

沈清漪道：“母亲直说便是。”

沈夫人深吸一口气，道：“娘娘，您入宫这么多年，从妃嫔到皇后，一路走来不容易。臣妇知道您心思重、想得多，但有时候也想问问您——您跟皇上，到底怎么样？”

沈清漪一怔，随即笑了：“母亲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夫人道：“臣妇是过来人，知道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您是皇后，是国母，但也是个女人。皇上对您好不好，臣妇看得出来。”

沈清漪沉默片刻，道：“皇上对女儿很好。信任、尊重、体恤，一样不少。”

沈夫人看着女儿的眼睛：“那感情呢？”

沈清漪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道：“女儿不敢奢求感情。在这深宫里，信任比感情更重要。皇上信任女儿，女儿就满足了。”

沈夫人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沈清漪忽地抬头，狡黠笑道：“母亲别担心，女儿真的很好。皇上待女儿很好，宸儿也孝顺，女儿没什么不满意的。更何况，您怎知道我与陛下没有真感情呢？”

沈夫人看着女儿的笑容，知道她是真心话，心中稍安，但还是叮嘱道：“不管怎样，你都要照顾好自己。身子是自个儿的，别太操劳了。”

沈清漪点头：“女儿记住了。”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夫人起身告辞。沈清漪送她到坤宁宫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转身回到东暖阁，坐到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春光出神。

云袖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沈夫人走了？”

沈清漪点头：“走了。”

云袖见皇后神色有些恍惚，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沈清漪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顿了顿，又道：“云袖，你说本宫是不是太冷血了？”

云袖一惊：“娘娘何出此言？”

沈清漪苦笑：“本宫对皇上，始终是君臣之分多于夫妻之情。本宫知道皇上信任本宫、依赖本宫，但本宫……本宫不敢投入太多感情。因为本宫知道，在这深宫里，一旦动了真情，就会变得脆弱。”

云袖轻声道：“娘娘，您不是冷血，您是太清醒了。”

沈清漪看着她，忽然笑了：“也许吧。好了，不说这些了，把账册拿来，本宫继续看。”

云袖应声，将账册捧过来。沈清漪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三日后，沈清漪下旨，接沈老太爷进宫小住。

沈老太爷今年七十有六，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拄着拐杖，进了坤宁宫便要给沈清漪行礼。

沈清漪连忙上前扶住：“祖父快起来，孙女儿受不起。”

沈老太爷笑着站起身，打量了沈清漪一番，点头道：“气色不错，看来皇上待你很好。”

沈清漪脸一红：“祖父说什么呢。”

沈老太爷哈哈大笑，坐到软榻上，接过云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道：“这宫里的茶，还是比不上家里自己种的茶香。”

沈清漪笑道：“那孙女儿让人去家里取些来，祖父想喝多少喝多少。”

沈老太爷摆手：“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说。”

他说着，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又道：“这坤宁宫，比你小时候住的闺房大多了。你小时候那个闺房，还没这个暖阁一半大。”

沈清漪笑了：“祖父还记得孙女儿小时候的事？”

沈老太爷眼睛一瞪：“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可调皮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哪像个女孩子家。”

沈清漪脸更红了：“祖父，这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沈老太爷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还当了皇后。时间过得真快啊。”

沈清漪心中感慨，拉着祖父的手，轻声道：“祖父，孙女儿想您了。”

沈老太爷眼眶微红，拍了拍她的手：“祖父也想你。你在宫里好好的，祖父就放心了。”

祖孙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沈清漪让云袖去请太子萧宸来。

不多时，萧宸到了坤宁宫，进殿便给沈老太爷行礼：“宸儿给曾外祖父请安。”

沈老太爷连忙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小子，长得真壮实。读书用功吗？”

萧宸挺起小胸脯：“用功！太傅说儿臣最近进步很大。”

沈老太爷满意地点头：“好，好，不愧是咱们沈家的外孙。”

沈清漪在一旁听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祖孙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沈老太爷忽然问道：“娘娘，听说端王已经成婚开府了？”

沈清漪点头：“是，二月里成的婚，如今已经入朝参政了。”

沈老太爷捋了捋胡须：“端王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是个稳重的。他生母虽然被废，但那孩子没有因此自暴自弃，反而更加用功，难得。”

沈清漪道：“祖父说得是。煜儿确实是个好孩子，孙女儿对他很放心。”

沈老太爷又道：“那二皇子呢？身子好些了没有？”

沈清漪道：“好多了。孙女儿给他派了懂医理的嬷嬷，又配了细心的宫女照顾，如今能在院子里走动了。”

沈老太爷点头：“那就好。这些皇子，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你是皇后，是他们的嫡母，要多费心。”

沈清漪道：“孙女儿明白。”

沈老太爷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你给端王挑了个好王妃，是户部侍郎陈文远的女儿？”

沈清漪点头：“是。陈氏端庄大方，知书达理，是个贤内助。”

沈老太爷满意地点头：“陈文远那人人品不错，他的女儿应该差不了。你眼光好。”

沈清漪笑了：“祖父过奖了。”

祖孙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老太爷便起身去歇息了。他年纪大了，坐不住太久。

沈清漪让云袖送沈老太爷去偏殿歇息，自己则带着萧宸回了东暖阁。

“宸儿，你觉得曾外祖父怎么样？”沈清漪问道。

萧宸想了想，道：“曾外祖父很慈祥，对儿臣也很好。”

沈清漪点头：“你曾外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当年沈家还没发迹的时候，他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族，供你外祖父读书科考，才有了沈家今天的荣光。你要记住，饮水思源，不能忘了沈家的恩情。”

萧宸肃然道：“儿臣记住了。”

沈清漪又道：“你曾外祖父年纪大了，这次进宫小住，你有空就去陪陪他，跟他说说话，让他开心。”

萧宸点头：“儿臣一定去。”

沈清漪满意地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好了，去读书吧。”

萧宸行礼退下，沈清漪又拿起账册翻看起来。

傍晚时分，萧珩来了坤宁宫。

他进门便笑道：“听说老师进宫了？”

沈清漪起身行礼：“是，臣妾接祖父进宫小住几日。皇上要不要见见？”

萧珩摆手：“朕就不见了，免得老师看我不顺眼，把我当成拱了白菜的猪。不过朕让人备了些补品，还有一些皇庄上炒出来的茶叶，你回头让人送过去，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沈清漪心中温暖，笑道：“臣妾替祖父多谢皇上。”

萧珩拉着她坐下，问道：“今天都忙什么了？”

沈清漪道：“看了半天的账册，又跟祖父说了会儿话，没什么大事。”

萧珩点头，又道：“端王今日在朝上提了个建议，关于西北屯田的，说得很有见地。朕很是欣慰。”

沈清漪笑道：“煜儿那孩子肯用功，皇上多提点他，他一定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萧珩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对他倒是上心。”

沈清漪道：“他是皇上的儿子，臣妾是嫡母，上心是应该的。”

萧珩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清漪，有你在，我实在很放心。”

沈清漪一怔：“皇上客气什么？”

萧珩道：“谢谢你把这些孩子都照顾得这么好。煜儿、铭儿、瑞儿，还有宸儿，你都一视同仁，不偏不倚。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沈清漪低下头，轻声道：“这是臣妾的本分。”

萧珩将她揽入怀中：“朕知道是你的本分，但朕还是要谢你。因为不是每个皇后都能做到你这样。”

沈清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这份温情能持续多久，但至少此刻，她是幸福的。

沈老太爷在宫里住了五天，每天都要跟萧宸说说话，考考他的功课，偶尔也跟沈清漪聊聊家常。

第五天早上，沈老太爷把沈清漪叫到跟前，道：“娘娘，老臣要回去了。”

沈清漪一怔：“祖父多住几天吧，孙女儿还想多陪陪您。”

沈老太爷摇头：“住久了不好，宫里人多眼杂，祖父一个外男，住久了惹人闲话。”

沈清漪知道祖父说得有理，便不再挽留，只是道：“那孙女儿送祖父出宫。”

沈老太爷摆手：“不用送，你忙你的。祖父自己能走。”

沈清漪哪里肯依，坚持送他到宫门口。

临别时，沈老太爷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清漪，祖父有句话要叮嘱你。”

沈清漪道：“祖父请说。”

沈老太爷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是皇后，是国母，但也是个女人。皇上对你好，你也要对皇上好，别总端着、别总想着君臣之分。夫妻之间，有时候需要一些真情实意，我和你祖母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你进了皇家，总有些不同，祖父只能给你些建议，路还是要你自己去走。”

沈清漪眼眶微红，点头道：“祖父，孙女儿记住了。”

沈老太爷拍了拍她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沈清漪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坤宁宫。

进了东暖阁，沈清漪坐到软榻上，半晌没有说话。

云袖走过来，轻声道：“娘娘，老太爷走了？”

沈清漪点头：“走了。”

云袖见皇后神色有些落寞，便道：“娘娘若是想老太爷了，过些日子再借他进宫住几天便是。”

沈清漪摇头：“不必了。祖父说得对，他一个外男，住久了不好，偶尔能见上一见，已经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云袖，把账册拿来吧。”

云袖应声，将账册捧过来。沈清漪接过去，翻看起来，很快便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