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猎兽,驭人

第246章 猎兽,驭人

五月的最后一天,天色未亮,京城北郊的西苑围场已经热闹起来。

这是萧珩入夏以来的第一次大型围猎,也是太子萧宸第一次正式参与皇家狩猎。消息传出去后,朝中勋贵子弟争先恐后地报了名,都盼着能在皇上和太子面前露个脸。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西苑行宫的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侍卫们牵着马列成两排,猎犬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发出兴奋的低吠。号角声呜呜地吹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林中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天际。

萧珩穿着一身玄色的猎装,腰悬宝剑,脚蹬鹿皮靴,从行宫正殿大步走出来。他今日没有戴冠,只用一条发带束发,少了平时的威仪,多了几分英武之气。五月的晨风吹起他的衣角,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四旬的皇帝。

“皇上驾到——”李福全高唱一声,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侍卫们齐齐单膝跪地,勋贵子弟们更是伏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萧珩走到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全场,微微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

萧珩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子萧宸。萧宸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猎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把小弓,脚上也蹬着鹿皮靴。他身量虽然还比不上成年人,但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稳,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天子的气度。

“宸儿,过来。”萧珩招手。

萧宸上前几步,走到萧珩面前,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萧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头:“不错,像个打猎的样子。今日你跟朕同乘一匹马,朕教你如何在山林中追逐猎物。”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很快克制住,沉稳地答道:“儿臣遵命。”

围场总管上前禀报:“皇上,围场已经布置妥当,东、西、南三面都已经派人把守,北面是山崖,猎物跑不出去。今日围中的猎物有鹿、兔、野鸡、野猪,数量充足。”

萧珩点头:“好。传令下去,今日围猎,以猎获多少论功,前三名有赏。”

围场总管应声退下,翻身上马去传令。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是出发的信号。

萧珩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毛色油亮,四腿修长,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脾气暴烈,除了萧珩谁都不让骑。萧珩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弓,挂在马鞍上,然后朝萧宸伸出手:“上来。”

萧宸深吸一口气,踩着马镫,握住萧珩的手,一使劲翻身上马,坐在萧珩身前。这是他第一次和父皇同乘一匹马,虽然心中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和自豪。

萧珩一手揽着儿子的腰,一手握着缰绳,轻轻一抖。骏马长嘶一声,迈开步子,朝围场深处奔去。身后,侍卫们和勋贵子弟们纷纷上马,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五月的西苑围场,草木葱茏,绿意盎然。晨风吹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林间不时有鸟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萧宸坐在马上,看着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他之前只在演武场上骑过马,从未在这样开阔的地方奔驰过。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展翅的鹰。

“怕不怕?”萧珩在身后问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萧宸摇头:“不怕。”

萧珩笑了:“好,有胆量。你记住,打猎最重要的是耐心。猎物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你要学会观察、等待,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萧宸点头:“儿臣记住了。”

父子二人骑着马,沿着林间小道慢慢深入围场。身后跟随着一队侍卫,但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珩忽然勒住缰绳,抬起手示意停下。

萧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一只灰色的野兔正在啃食青草。它竖着两只长耳朵,不时抬起头四下张望,警觉性很高。

萧珩从马鞍上取下长弓,递到萧宸手里:“试试。”

萧宸接过长弓,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瞄准。他的手微微发抖,因为马还在轻轻晃动,不像在演武场上那样稳定。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稳住手臂,瞄准那只野兔。

“放。”萧珩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萧宸松开手指,箭矢破空而出,嗖的一声飞向灌木丛。

可惜偏了。箭矢擦着野兔的耳朵飞过,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野兔受惊,嗖的一下钻进灌木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萧宸放下弓,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儿臣没射中。”

萧珩没有责怪他,反而笑道:“第一次骑射,能射出去就不错了。朕第一次骑射的时候,连弓都拉不开。”

萧宸抬头看父皇,见父皇眼中没有失望,只有鼓励,心中稍安。

萧珩从他手中接过弓,重新挂到马鞍上:“不急,慢慢来。打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要多练。今天你先看着,看朕怎么射。”

萧宸点头:“是。”

父子二人继续策马前行。走了没多远,前方的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萧珩勒住缰绳,侧耳倾听,嘴角微微上扬。

“有鹿。”萧珩低声道。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萧宸:“你坐在马上别动,看着。”

萧宸接过缰绳,稳稳地坐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父皇。

萧珩从马鞍上取下长弓,搭上一支箭,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树林中走去。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树林中,一头雄鹿正在低头吃草。它的角又长又粗,至少有三四尺,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下,但什么也没看到,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萧珩在距离雄鹿约百步的地方停下,拉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正中雄鹿的脖颈。

雄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青草。

萧宸坐在马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父皇在演武场上射箭,但那是射静止的靶子,和射活生生的猎物完全不同。刚才那一箭,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就是他的父皇,大雍的皇帝,万军之首。

萧珩走回来,翻身上马,看着儿子目瞪口呆的表情,笑道:“怎么,看傻了?”

萧宸回过神,由衷地赞叹道:“父皇好箭法!”

萧珩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练上十年,也能做到。”

侍卫们赶上来,将雄鹿抬走,登记在册。萧珩看了一眼记档的侍卫,淡淡道:“这一头鹿,记在太子名下。”

萧宸一怔:“父皇——”

萧珩摆手:“你虽然没射中,但朕射的,就算是你的。你是太子,第一次打猎,不能空手而归。”

萧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声道:“多谢父皇。”

萧珩笑了笑,抖了抖缰绳,骏马继续向前奔去。

围猎进行了一个上午,萧珩射了三头鹿、两只野兔、一只野鸡,箭无虚发,弹无虚发。跟在身后的勋贵子弟们看得目瞪口呆,纷纷赞叹皇上的箭法天下无双。

萧宸虽然没有再射箭,但一直跟在萧珩身边,仔细观察父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他注意到,父皇射箭之前,会先观察风向、距离、猎物的姿态,然后再决定怎么射。有时候是直射,有时候是抛射,有时候是侧射,每一箭都恰到好处。

“父皇,为什么要看风向?”萧宸问道。

萧珩解释道:“风向会影响箭矢的轨迹。顺风的时候箭矢会偏快,逆风的时候会偏慢,侧风的时候会偏左或偏右。你要学会根据风向调整瞄准的位置。”

萧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萧珩又道:“还有距离。不同的距离,箭矢的弧度不同。距离越远,弧度越大。你要学会估算距离,然后调整弓的角度。”

萧宸认真地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午时,围猎告一段落,众人回到行宫用膳。

萧珩换了身衣裳,坐到上首,萧宸坐在他旁边。沈清漪虽然没有来西苑,但提前让人送来了不少吃食,都是萧宸爱吃的。

“父皇,儿臣今天学到了很多。”萧宸一边吃饭一边道。

萧珩看了他一眼:“学到了什么?”

萧宸道:“学到了射箭要看风向和距离,还要有耐心,不能急躁。还有,射猎物的时候要瞄准要害,不能乱射。”

萧珩满意地点头:“不错,能记住这些,说明你用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打猎不仅仅是射箭。打猎还能教你如何做决策。你看,猎物在跑的时候,你要判断它往哪个方向跑,然后提前截断它的去路。这就像治理国家,你要能预见事情的发展趋势,提前做好准备,不能等到事情发生了再手忙脚乱。”

萧宸若有所思地点头:“儿臣明白了。”

萧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虽然还小,但已经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沉稳和聪慧。他相信,假以时日,萧宸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午后,围猎继续。

下午的围场比上午更加热闹,因为勋贵子弟们也加入了猎捕的行列。年轻人争强好胜,都想在皇上和太子面前表现自己,一个个策马奔驰,箭矢横飞,场面颇为壮观。

萧珩站在一处高地,俯瞰着整个围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对身边的萧宸道:“你看那些人,有的沉得住气,有的沉不住气。沉得住气的,猎物多;沉不住气的,猎物少,甚至空手而归。”

萧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个年轻人骑着马在围场里横冲直撞,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半天也没射中什么猎物。反而有几个沉稳的,不紧不慢地跟在猎物后面,找准时机才出手,收获颇丰。

“治国也是一样。”萧珩继续道,“沉得住气的人,能成大事;沉不住气的人,往往功亏一篑。你记住,作为储君,你要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萧宸肃然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分,围猎结束。

围场总管将今日的猎获统计出来,呈给萧珩过目。萧珩看了看,前三名都是勋贵子弟,射中的猎物数量不相上下。

“赏。”萧珩大手一挥,“每人赏黄金十两,宝刀一柄。”

三个年轻人喜出望外,跪地谢恩。

萧珩又看向萧宸:“宸儿,你今日虽然没有猎获,但朕很满意。你跟在朕身边,学得很认真。朕赏你一把弓,是朕年轻时用过的,希望你好好练习,将来超过朕。”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弓,递到萧宸面前。弓身是用上好的牛角制成的,弓弦是用鹿筋绞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古朴而精致。

萧宸双手接过弓,眼眶微红:“儿臣多谢父皇。儿臣一定好好练习,不负父皇期望。”

萧珩笑了:“起来吧,别跪了。回宫的路上,跟朕说说你今天都学到了什么。”

萧宸站起身,将弓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跟着萧珩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西苑,沿着官道朝京城方向行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一片宁静祥和。萧宸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父皇今天教他的那些道理,他都会记住。

风向、距离、耐心、决策、沉得住气。

这些都是治国之道,也是做人之道。

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进了京城,回到了皇宫。

沈清漪已经在坤宁宫等着了。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萧宸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过去,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萧宸笑道:“母后放心,儿臣没事。儿臣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沈清漪看向萧珩,萧珩朝她点点头,示意一切都好。她这才放下心来,拉着萧宸进了坤宁宫。

东暖阁里已经摆好了晚膳,都是萧宸爱吃的菜。沈清漪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先喝碗汤暖暖胃。”

萧宸接过汤碗,喝了几口,放下碗,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今天的经历。

“母后,父皇今天射了一头鹿,好大的鹿,角有这么长——”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一箭就射中了,鹿跑了几步就倒了。父皇的箭法太厉害了。”

沈清漪笑着听他讲,不时点头。

“父皇还教我看风向和距离,说风向会影响箭矢的轨迹,距离会影响箭矢的弧度。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萧宸眼中闪着光,“父皇还说,打猎能教人做决策,要能预见猎物的逃跑方向,提前截断它的去路。这就像治理国家,要能预见事情的发展趋势,提前做好准备。”

沈清漪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看向萧珩,萧珩微微点头,示意这些都是他教的。

“父皇还赏了我一把弓,是他年轻时用过的。”萧宸从腰间取下弓,递给沈清漪看,“母后你看,好漂亮。”

沈清漪接过弓,仔细看了看,点头道:“确实是一把好弓。你父皇年轻时就是用这把弓打猎的,现在传给你了,你要好好珍惜。”

萧宸郑重地点头:“儿臣一定好好珍惜。”

一家三口用了晚膳,萧宸便回东宫歇息了。他今天确实累了,骑了一天的马,腰腿都有些酸痛,但心里是充实的。

沈清漪送走萧宸,回到东暖阁,坐到萧珩身边。

“皇上今天辛苦了。”沈清漪轻声道。

萧珩拉着她的手,笑道:“不辛苦。宸儿今天表现很好,朕很满意。”

沈清漪道:“那孩子从小就好学,只要皇上肯教,他什么都肯学。”

萧珩点头:“是啊,像你。”

沈清漪脸一红:“像皇上才对。”

萧珩笑了,将她揽入怀中。两人依偎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得满室明亮。

围猎后的第三天,萧珩在御书房召见了端王萧煜。

五年来,萧煜已经从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成长为一位沉稳干练的王爷。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目间多了几分成熟和自信。入朝参政五年,他经手了不少大事:西北屯田、京城河道修缮、赈灾救荒,每一件都办得妥妥帖帖,深得朝臣赞誉。

“儿臣参见父皇。”萧煜进殿行礼。

萧珩抬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萧煜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垂手而坐,姿态恭谨。

萧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满意:“煜儿,你入朝参政五年了,朕很满意你的表现。西北屯田的事,你办得很好,户部的官员都夸你。京城的河道修缮,你也盯得紧,今年夏天没有发生水患,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

萧煜连忙道:“这都是父皇的英明决策,儿臣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萧珩摆手:“你不用谦虚。朕知道你做了多少事。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朕打算让你再兼一个差事。”

萧煜一怔:“父皇请说。”

萧珩道:“兵部右侍郎空缺,朕想让你兼任。从今天起,你也要开始接触军务了。你是皇子,又是王爷,不能只懂民政,不懂军事。”

萧煜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多谢父皇信任。儿臣一定努力学习军务,不负父皇期望。”

萧珩抬手:“起来吧。你不用谢朕,朕是看你确实有能力,才把这个差事给你的。你要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萧煜郑重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萧珩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母后跟我说,你府里的侍妾秋月,伺候你这么多年了,该给个名分了。朕觉得也是,回头你跟你母后商量商量,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吧。”

萧煜心中一动,眼眶微红:“儿臣替秋月多谢父皇。”

萧珩摆手:“去吧,回去好好准备。兵部的差事,下个月初一正式开始。”

萧煜行礼退下,出了御书房,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端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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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转身,侯门悔,宫阙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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