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天伦

七月初一，晨光初透。

坤宁宫的院子里，宫人们正忙碌地洒扫庭除。几盆茉莉花开得正好，淡雅的香气在晨风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沈清漪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既不张扬，也不失皇后的威仪。她对镜自照，理了理鬓角，嘴角微微上扬。

“娘娘，太后那边已经传过话了，说今日精神好，正等着娘娘去呢。”云袖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道。

沈清漪点了点头：“太后这几日胃口如何？”

“回娘娘，太后胃口不错，昨日晚膳用了一碗粳米粥，还吃了半块桂花糕。伺候太后的嬷嬷说，太后近来心情好，身子也跟着硬朗了不少。”

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本宫昨日让内务府准备的那些瓜果点心，都带上了吗？”

云袖道：“都带上了。有太后爱吃的蜜渍樱桃、桂花糖藕、杏仁豆腐，还有新鲜摘的荔枝、枇杷，都是今早刚从南边运来的。”

沈清漪满意地点头，起身往外走。出了坤宁宫，沿着长长的宫道往慈宁宫方向走去。七月的清晨，阳光还不算毒辣，洒在红墙黄瓦上，泛着淡淡的光。宫道两旁种着几株石榴树，火红的花朵开得正盛，偶尔有几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红毯。

慈宁宫位于皇宫的西北角，是太后的居所。自五年前太后从玉佛山回宫后，沈清漪每隔三五日便会来请安，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这份孝心，太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沈清漪也越来越满意。

到了慈宁宫门口，守门的太监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太后的贴身嬷嬷迎了出来，笑着道：“皇后娘娘来了，太后正等着呢，快请进。”

沈清漪笑着点头，跟着嬷嬷进了慈宁宫。

太后今年六十有余，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抹额，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睛念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到沈清漪进来，嘴角扬起一抹慈祥的笑意。

“清漪来了，快过来坐。”太后招手道。

沈清漪快步走过去，在太后身旁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母后今日气色真好，是不是昨晚睡得好？”

太后笑道：“昨晚睡得确实不错，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人老了，能睡个好觉就是福气。”

沈清漪道：“母后还年轻着呢，说什么老不老的。”

太后摇头，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本宫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一年不如一年了。好在有你在宫里操持，本宫才能安心养老。”

沈清漪连忙道：“母后别这么说，臣妾还有许多事要向母后请教呢。母后是过来人，臣妾年轻，有些事拿不准，还得靠母后指点。”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拿不准的事，本宫还没见过。这些年你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本宫看在眼里，很是满意。皇上也常说，有你在他身边，他省了不少心。”

沈清漪低下头，轻声道：“母后过奖了，臣妾只是尽本分而已。”

太后摆手：“本宫不是过奖，是实话实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云袖端上瓜果点心，太后见了，眼睛一亮：“这是蜜渍樱桃？本宫最爱吃这个。”

沈清漪笑道：“臣妾特意让人准备的，母后尝尝。”

太后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眯着眼睛品味了一番，点头道：“不错，甜而不腻，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沈清漪道：“这是臣妾让人按沈家的方子做的，母后若是喜欢，臣妾让人每日送些来。”

太后满意地点头：“好，好。你有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太监的唱喝声：“太子殿下到——端王殿下到——安王殿下到——安南郡王殿下到——”

沈清漪笑道：“他们来了。”

太后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殿门口，眼中满是期待。

萧宸走在最前面，一身绯色蟒袍，用发带束着头发，腰间挂着沈清漪新给他做的香囊和萧珩赐的暖玉，脸上还有未退的稚气，但神情已然坚毅，一国太子的气度显露无疑。

萧煜紧随其后，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稳健，神态从容。五年的朝堂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

萧铭第三个进殿。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丝带，虽然身量比萧煜瘦弱一些，但气色比几年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喘了。

萧瑞跟在两个哥哥后面。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机灵和活泼。他进殿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太后面前，扑通跪下，萧宸、萧煜和萧铭也一同跪下，齐声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太后笑着抬手：“起来起来，快过来让皇祖母看看。”

太厚先扶起萧宸，搂着他好是亲香了一阵，拉着他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直说“瘦了”。

又转过头来对沈清漪嗔道：“你们夫妻俩望子成龙爱家也理解，可宸儿才多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应该好好地玩乐才是，皇后你瞧瞧，这才多久没见，竟瘦了这么多，太子的教育要紧是不假，可也要张弛有度才是啊。”

沈清漪心知老太太心疼孙儿，也不反驳，只是抿嘴轻笑。

倒是萧宸回话道：“孙儿不累，只是最近跟着师傅习武，长高了些，所以皇祖母才会觉得孙儿瘦了。皇祖母关心孙儿，孙儿知道，但是孙而身为太子，就一定要做好表率，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望。”

太后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搂在怀中连连叹息。萧宸和太后亲近了一会儿，便把萧煜拉过来：“大兄莫再看弟弟笑话了，皇祖母可是也想你想得很呢，还不快来皇祖母怀里撒撒娇？”

萧煜赧然，连忙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瘦了，但精神好了不少。在朝堂上做事辛苦吧？”

萧煜自信笑道：“不辛苦。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分。”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皇祖母为你骄傲。”

又问了一会儿，太后见萧煜言之有物，眼中有光，很是欣慰，便把一碟子糕点递给她，让他在旁边慢慢吃。

太后又把萧铭叫过来，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道：“快起来，让皇祖母看看，果然身体好多了。太医怎么说？”

萧铭笑道：“皇祖母放心，儿臣身子好多了。太医说再调理一年，就能骑马了。”

太后眼眶微红：“好，好。皇祖母一直惦记着你，就怕你身子出问题。如今好了，皇祖母就放心了。”

萧铭握着太后的手，轻声道：“皇祖母别担心，孙儿会好好养身子的。”

太后担心他的身体，又连连追问，看他确实好了不少才把他支使到萧煜旁边一起吃点心。

萧瑞看到就还剩自己，赶忙迈开小短腿，扑倒太后面前：“皇祖母！还有我呢！瑞儿也好！”

太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扶起他：“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起来起来，让皇祖母看看。”

萧瑞站起身，挺起小胸脯，得意地道：“皇祖母，孙儿又长高了！去年做的衣裳，今年就穿不下了！”

太后笑着打量他一番，点头道：“确实长高了，也壮实了。好，好，皇祖母高兴。”

四个皇子围着太后坐下，殿内顿时热闹起来。太后怀里搂着萧宸，左边坐着萧煜，右边坐着萧铭，萧瑞则挤在太后身边，像个猴子一样坐不住，一会儿摸摸太后的佛珠，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蜜渍樱桃往嘴里塞。

“皇祖母，这樱桃真好吃！”萧瑞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道。

太后笑着拍了他一下：“慢点吃，别噎着。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萧瑞嘿嘿一笑，咽下樱桃，又伸手去拿。

萧煜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瑞儿，你都十四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在皇祖母面前，要有规矩。”

萧瑞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收回手：“大哥说得是，弟弟知错了。”

太后摆手：“好了好了，在自己家里，不用那么多规矩。瑞儿还小，活泼些好，本宫喜欢。”

萧瑞一听，又得意起来，朝萧煜做了个鬼脸。萧煜无奈地笑了笑，不再说他，萧宸也笑，把桌上的糕点往萧瑞的方向推了推。。

沈清漪坐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五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萧铭身上。

萧铭正和太后说着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他告诉太后自己最近在读什么书，身子好了多少，安王妃如何照顾他。太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满是慈爱。

沈清漪心中暗暗感慨。五年前，萧铭还是个病恹恹的孩子，走路都喘，说话有气无力。如今虽然还不能像常人那样骑马射箭，但至少能正常走动了，气色也好了很多。这孩子能好起来，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清漪。”太后忽然唤她。

沈清漪回过神：“母后有何吩咐？”

太后道：“本宫听说，你把婧儿的婚事定了，是兵部郎中郑明远的儿子？”

沈清漪点头：“是。郑昭那孩子，臣妾见过，人品端正，才学也好，配婧儿正合适。”

太后沉吟片刻，道：“郑家门第不高，婧儿嫁过去，会不会委屈？”

沈清漪道：“臣妾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臣妾觉得，郑明远的皇上看重，门第未必不能再往上升一升，郑昭人品贵重，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郑家家风正，没什么糟烂事，郑夫人更是个贤惠人，这样的人家，婧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太后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本宫老了，眼光不如你们年轻人。你觉得好，那就好。”

沈清漪道：“多谢母后信任。”

太后又看向萧煜：“煜儿，你府里的秋月，听说封了侧妃？”

萧煜点头：“是。秋月伺候儿臣多年，尽心尽力，儿臣欠她一个名分。父皇和母后都同意了，上个月刚办的册封礼。”

太后点头：“好。侧妃虽然不是正妻，但也是半个主子。你要一碗水端平，不要让王妃受了委屈。”

萧煜肃然道：“皇祖母放心，孙儿省得。王妃和侧妃相处得很好，府里上下和睦。”

太后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家和万事兴，后院安宁了，你才能安心处理朝政。”

萧煜道：“皇祖母教导得是。”

太后又看向萧铭：“铭儿，你的王妃方氏，本宫见过几次，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萧铭道：“皇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好好待王妃。”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又看向萧瑞：“瑞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年皇祖母也该给你张罗婚事了。”

萧瑞脸一红，低下头：“皇祖母，孙儿还小呢，不急。”

太后笑了：“不小了，你大哥十五岁就封王了，你二哥十三岁就定了亲。你十四了，该有个数了。”

萧瑞嘟着嘴，扭扭捏捏地道：“知道了。”

殿内众人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萧瑞更不好意思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温暖。

这就是天伦之乐吧。虽然宫里规矩多、礼仪繁，但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那种亲情的温暖，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经历了无数明枪暗箭、勾心斗角，但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她就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因为她守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地位和权力，更是这个家。

中午，沈清漪在慈宁宫设了午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太后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饭，还喝了一碗鸡汤。萧瑞更是吃得满嘴流油，连吃了两碗饭，被萧煜瞪了好几眼才放下筷子。

午膳后，太后要午歇了，众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慈宁宫，萧煜叫住沈清漪：“母后，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沈清漪停下脚步：“什么事？”

萧煜道：“兵部的差事，儿臣已经上手了。这些日子在接触北疆的军务，发现了一些问题，想跟母后说说。”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点头：“回坤宁宫说吧。”

到了坤宁宫，沈清漪让云袖上茶，然后屏退左右，只留下萧煜一人。

“说吧。”沈清漪靠在软榻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萧煜坐在下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母后，儿臣这些日子在兵部翻阅北疆的军报，发现北边的防线有不少漏洞。驻军的粮草供应不及时，兵器的更新换代也跟不上，还有将领的任免也存在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儿臣想写个折子呈给父皇，但儿臣资历尚浅，怕说得不好，想请母后指点一二。”

沈清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但兵部的事，你才接触不久，不宜贸然上折子。你先多看、多听、多学，把情况摸透了再说。至于那些问题，你可以先跟兵部尚书私下沟通，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萧煜认真地点了点头：“母后说得是，儿臣记下了。”

沈清漪又道：“你入朝参政五年了，本宫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很欣慰。但你要记住，朝堂上不比后院，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你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能冒进。”

萧煜肃然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沈清漪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好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本宫，本宫能帮你的，一定帮。”

萧煜起身行礼：“多谢母后。儿臣告退。”

出了坤宁宫，萧煜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端王府。

陈氏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书，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王爷回来了？太后那边怎么样？”

萧煜坐到椅子上，接过秋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太后身子硬朗，精神也好。母后也在，一家人吃了顿午饭，气氛很好。”

陈氏笑道：“那就好。太后身体好，王爷也能安心。”

萧煜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阿音，母后今天跟我说了一番话，让我受益匪浅。”

端王妃陈氏，闺名枕歌，小字阿音。

陈氏略有些好奇地问：“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萧煜将沈清漪的话复述了一遍，陈氏听完，点头道：“皇后娘娘说得对。王爷才接手兵部的差事，确实不宜贸然上折子。先摸透情况再说，稳妥一些。”

萧煜看着她，目光温柔：“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陈氏嫣然含羞，低下头：“臣妾只是随口说说，王爷别当真。”

萧煜握住她的手：“你说的，我都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