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仪典
七月初三,坤宁宫。
沈清漪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礼部送来的折子,是关于皇长女萧婧大婚礼仪的初步方案。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云袖,礼部的这个方案,太铺张了。”沈清漪放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婧儿虽然是公主,但郑家门第不高,嫁妆太多、排场太大,反而会让郑家为难。让他们重新拟一个,节俭一些,朴素一些,但要体面。”
云袖应声:“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沈清漪又道:“还有,婧儿的嫁衣,让尚衣局抓紧做,用料要精致贵重,但不能奢侈。婧儿穿得好看,本宫脸上也有光。”
云袖笑道:“娘娘对婧公主真是上心。”
沈清漪摇头:“不是上心,是本宫的责任。婧儿叫本宫一声母后,本宫就要对她负责。”
云袖退下后,沈清漪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七月的天气越来越热,坤宁宫的东暖阁里虽然摆了冰盆,但还是有些闷。云芷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凉风习习,驱散了暑气。
“娘娘,柔修媛来了。”云芷低声道。
沈清漪睁开眼睛:“请。”
柔修媛进殿行礼,沈清漪抬手让她起来坐下。柔修媛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素银簪子,打扮得素净得体。她坐下后,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沈清漪问道,“有什么话直说。”
柔修媛犹豫了一下,道:“娘娘,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沈清漪看着她:“说。”
柔修媛深吸一口气,道:“臣妾想……等婧儿出嫁后,搬到宫外的庵堂去住。”
沈清漪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柔修媛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臣妾入宫十几年了,一直住在宫里。婧儿是臣妾唯一的牵挂,她出嫁了,臣妾在宫里也没什么念想了。臣妾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柔修媛道:“臣妾知道。臣妾想了很久,才下这个决心的。”
沈清漪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她:“你是皇上的妃嫔,是婧儿的生母。你搬到宫外去住,别人会怎么说?会说本宫容不下你,逼你出宫。你让本宫的脸往哪儿搁?”
柔修媛连忙道:“娘娘误会了,臣妾绝无此意——”
沈清漪抬手打断她:“本宫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但别人不会这么想。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宫,等着看本宫的笑话。你这个时候搬出宫,不是给本宫添乱吗?”
柔修媛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臣妾……臣妾没想到这些。是臣妾思虑不周,请娘娘恕罪。”
沈清漪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本宫知道你舍不得婧儿,但婧儿出嫁后,你还是她的母亲,她还是会回来看你。你在宫里住着,有本宫照应,有什么不好的?非要去庵堂受苦?”
柔修媛擦了擦眼泪,低声道:“臣妾只是……觉得宫里太寂寞了。”
沈清漪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本宫知道你的心思。但你要记住,你是皇上的妃嫔,是婧儿的生母,你有你的责任。婧儿出嫁了,你更要好好活着,看着她幸福。你若是去了庵堂,婧儿心里会好受吗?”
柔修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清漪:“娘娘说得是。是臣妾想岔了。”
沈清漪道:“回去好好想想,别做傻事。婧儿出嫁后,你若是觉得寂寞,就来坤宁宫找本宫说话。本宫虽然忙,但陪你坐坐的时间还是有的。再不济,养只猫儿狗儿在身边,总比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强。”
柔修媛起身行礼,哽咽道:“多谢娘娘。臣妾告退。”
出了坤宁宫,柔修媛站在宫道上,看着头顶的蓝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后说得对,她不能走。
婧儿还需要她,她不能离开。
七月初五,端王府。
萧煜从兵部回来,换了身衣裳,便去了正院。陈氏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王爷回来了?用过膳了吗?”
萧煜坐到椅子上,接过陈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还没,一会儿再用。”
陈氏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煜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陈氏犹豫了一下,道:“王爷,臣妾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萧煜点头:“说。”
陈氏道:“臣妾想……等秋月妹妹的身子好些了,给她办个正式的册封宴。”
萧煜一怔:“秋月身子怎么了?”
陈氏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秋月妹妹……有身孕了,已经两个月了。太医说胎像稳定,但还是要小心养着。”
萧煜愣住了,随即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秋月怀孕了?”
陈氏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是。太医今天来请脉,确认的。秋月妹妹本想亲自告诉王爷,但她害羞,就让臣妾代为转达。”
萧煜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喜悦,最后变成了担心。
“她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太医怎么说?”萧煜一连串地问道。
陈氏道:“王爷别急,秋月妹妹身子很好,胎像也稳定。太医说只要好好养着,不会有问题。”
萧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去看看她。”
他快步走出正院,往秋月的住处走去。秋月住在后院东边的厢房里,是一处幽静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兰花,清雅别致。
萧煜推门进去,秋月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萧煜进来,连忙要起身。萧煜快步走过去按住她:“别动,躺着。”
秋月脸一红,低下头:“王爷,臣妾……”
萧煜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怎么不早告诉我?”
秋月低声道:“臣妾……臣妾想等胎像稳定了再说,怕空欢喜一场。”
萧煜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声音有些哽咽:“秋月,我们有孩子了。”
秋月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的泪光,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王爷……”
萧煜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谢谢你,秋月。谢谢你。”
秋月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她在端王府五年,从一个侍寝宫女到侧妃,再到如今怀了王爷的孩子,一路走来,有苦有甜,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王爷对她好,值得她付出一切。
萧煜在秋月那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叮嘱她好好养胎,又吩咐下人好好伺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回到正院,陈氏正在等他。
“王爷,秋月妹妹怎么样了?”陈氏问道。
萧煜坐到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很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陈氏笑道:“王爷别谢臣妾,这是臣妾应该做的。秋月妹妹怀了王爷的孩子,是王府的喜事,臣妾替王爷高兴。”
萧煜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感动:“你……不介意?”
陈氏摇头:“臣妾为什么要介意?王爷的子嗣,就是王府的未来。臣妾是王妃,自然希望王爷多子多福。”
萧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音,你是个好王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陈氏脸一红,低下头:“王爷过奖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
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沈清漪在坤宁宫设了小宴,请了几位妃嫔和皇子公主一起过节。
宴席设在坤宁宫的正殿,殿内摆满了鲜花和瓜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沈清漪坐在上首,萧珩坐在她旁边,太子萧宸坐在下首。端王萧煜、安王萧铭、恭王萧瑞、皇长女萧婧都在座。
“今日是七夕,本宫请大家来,一是过节,二是为婧儿送行。”沈清漪举杯道,“婧儿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以后就是郑家的人了。本宫希望她在郑家过得好,也希望她常回宫看看。”
萧婧起身行礼,眼眶微红:“多谢母后。儿臣一定常回宫看望父皇母后和母妃。”
萧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婧儿,到了郑家,要孝敬公婆,尊重夫君,郑家家风清正,只要你不做错事,父皇永远是你的后盾,你记住了吗?”
萧婧郑重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柔修媛坐在妃嫔席上,看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宴席上,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快。萧瑞最活跃,一会儿给这个敬酒,一会儿给那个夹菜,像个猴子一样坐不住。萧煜沉稳地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话,都是恰到好处。萧铭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让人听了舒服。
宴席结束后,众人陆续告辞。萧婧走到柔修媛身边,拉着母亲的手,轻声道:“母妃,女儿明天去看您。”
柔修媛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好,母妃等你。”
萧珩和沈清漪送走众人,回到东暖阁。
“清漪,婧儿的婚事,你操持得很好。”萧珩坐到软榻上,拉着沈清漪的手,“朕很满意。”
沈清漪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萧珩又道:“煜儿府里的秋月,听说怀了身孕?”
沈清漪点头:“是,两个月了。煜儿很高兴,陈氏也很贤惠,把秋月照顾得很好。”
萧珩点头:“那就好。煜儿有后了,朕也高兴。”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皇上,臣妾有个想法。”
萧珩低头看她:“什么想法?”
沈清漪道:“臣妾想等秋月生了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给那孩子一个封号。毕竟是皇上的长孙或长孙女,不能委屈了。”
萧珩想了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等孩子出生了,朕亲自赐封号。”
沈清漪笑了:“多谢皇上。”
萧珩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谢什么,这是朕应该做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得满室明亮。七月的夜晚,虫鸣声声,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沈清漪靠在萧珩怀里,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安宁。
七月初十,沈清漪在坤宁宫召见了郑昭。
郑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神态恭谨地进殿行礼。沈清漪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座。
“大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沈清漪问道。
郑昭恭敬答道:“回皇后娘娘,一切都在准备中。家父家母也很重视,府里已经收拾好了公主的住处,一应物品都按礼制备齐了。”
沈清漪点头:“好。本宫只有一句话叮嘱你:好好待婧儿,别让她受委屈。”
郑昭郑重道:“皇后娘娘放心,草民一定竭尽全力,善待公主。草民家中虽不是世家豪门,但知道知恩图报。公主下嫁草民,是草民一家的福分,草民绝不敢辜负。”
沈清漪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满意:“本宫看中的就是你这点。好了,你回去吧。大婚的事,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礼部说,本宫已经交代过了。”
郑昭起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草民告退。”
出了坤宁宫,郑昭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宫门。
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待公主,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里举行了祭祀大典,萧珩带着太子萧宸和几位皇子,在太庙祭拜祖先。沈清漪则带着妃嫔和公主,在坤宁宫设坛祭奠。
祭祀结束后,萧宸跟着萧珩回了御书房。
“父皇,儿臣有个问题想问。”萧宸站在萧珩面前,神态恭谨。
萧珩靠在龙椅上,看着他:“说。”
萧宸道:“儿臣读史书,看到历朝历代都有外戚干政的事。儿臣在想,沈家如今权势显赫,母后又是皇后,将来会不会也出现外戚干政的问题?”
萧珩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萧宸低下头:“儿臣只是读书读到,心中疑惑,所以想问父皇。”
萧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母后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分寸。沈家在你外祖父的带领下,也一直恪守臣节,从不敢逾越。至于将来——那是你的事。等你当了皇帝,你要学会制衡,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包括沈家。”
萧宸若有所思地点头:“儿臣明白了。”
萧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你能想到这个问题,说明你长大了。好,好。”
萧宸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儿臣会继续努力的。”
萧珩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找你母后去。她一定在等你。”
萧宸行礼退下,出了御书房,快步往坤宁宫走去。
沈清漪正在东暖阁里看账册,见萧宸进来,放下账册,笑道:“来了?今天祭祀累不累?”
萧宸坐到她身边,摇头:“不累。父皇跟儿臣说了很多话。”
沈清漪好奇地问:“说了什么?”
萧宸犹豫了一下,将刚才在御书房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沈清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拉着他的手,轻声道:“宸儿,你父皇说得对。将来你当了皇帝,要学会制衡,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沈家虽然是你外祖家,但也不能例外。”
萧宸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母后,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漪打断他:“本宫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本宫只是告诉你,你父皇说得对。作为皇帝,你要有全局观,不能偏袒任何人,包括本宫和沈家。”
萧宸低下头,轻声道:“儿臣明白了。”
沈清漪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你还小,这些事以后慢慢学。现在你的任务是读书、练武,把自己变得更强。”
萧宸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儿臣知道。”
七月二十,皇长女萧婧出嫁。
大婚典礼在郑府举行,虽然没有宫中大婚那般铺张,但也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沈清漪和萧珩虽然不能亲临,但都送来了厚礼。太子萧宸代表皇室,亲自到郑府贺喜。
萧婧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进了郑府的大门。郑昭穿着大红色的新郎礼服,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花轿缓缓抬进来,心中既激动又紧张。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洞房里,郑昭用秤杆挑开萧婧的红盖头,看到了一张端庄秀丽的脸。萧婧微微抬头,看了郑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
“公主。”郑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萧婧轻声道:“郑公子。”
郑昭道:“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你不用叫我郑公子,叫我昭哥就行。”
萧婧脸更红了,低声道:“昭哥。”
郑昭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坐在萧婧身边,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婧儿,我会好好待你的,一辈子。”
萧婧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我相信你。”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一片宁静。
萧婧出嫁后,柔修媛在宫里安静了好几天。她每天除了去坤宁宫给沈清漪请安,就是待在屋里念经、做针线,很少出门。
沈清漪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便时常让人叫她来坤宁宫说话,有时候让她帮忙处理一些宫务,分散她的注意力。
“柔修媛,你来看看这个。”沈清漪将一份折子递给她,“这是内务府送来的,关于中秋夜宴的安排。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柔修媛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道:“娘娘,臣妾觉得这个菜谱太油腻了,太后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不如换几个清淡的菜。”
沈清漪点头:“你说得对。你重新拟一个菜谱吧,拟好了给本宫看。”
柔修媛应声,拿起笔,认真地拟起了菜谱。
沈清漪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就好。
让她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七月二十九,端王府传来喜讯:秋月侧妃的胎像稳定,太医说母子平安,只要好好养着,不会有问题。
萧煜高兴得不行,当天就让人去宫里报喜。沈清漪听了,也很高兴,赏了秋月一对玉如意、一匹蜀锦,又让人送去不少补品。
“告诉煜儿,让他好好照顾秋月,别让她累着。”沈清漪对来报信的太监道。
太监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