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秋日私语

七月将尽，暑气渐消。

坤宁宫的东暖阁里，沈清漪正靠在软榻上看一本话本。这是云袖从宫外淘来的，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文笔不算上乘，但胜在情节曲折，读来倒也有趣。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低吟，一声一声，像是大自然的更漏。

云袖轻手轻脚走进来，在桌上放了一碟新剥的莲子，又给沈清漪的茶盏里续了热水，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送来了中秋夜宴的菜单，请娘娘过目。”

沈清漪放下话本，接过菜单，一页一页地翻看。柔修媛重新拟过的菜谱果然清淡了许多，莲子羹、桂花糕、清蒸鲈鱼、荷叶粉蒸肉，都是太后爱吃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菜单还给云袖：“就按这个来吧。让御膳房提前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云袖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沈清漪又道：“太后那边，今儿个谁去请安了？”

云袖道：“回娘娘，娴妃娘娘上午去了，陪太后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兰妃娘娘下午去的，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太后尝了两块，说味道不错。祥妃娘娘也去了，带着郡王殿下，太后见了郡王很高兴，留他们用了晚膳才走。”

沈清漪嘴角微微上扬：“她们倒是有心。本宫这几日忙着看账册，没顾上去慈宁宫，明日一早本宫亲自去给太后请安。”

云袖笑道：“太后知道娘娘忙，不会怪罪的。”

沈清漪摇头：“不是怪不怪罪的事，是本宫该做的事。几日不去请安，本宫心里不踏实。”

云袖不再多说，退下去传话了。

沈清漪重新拿起话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她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淡淡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沁人心脾。

“云芷。”沈清漪唤道。

云芷从外间走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沈清漪道：“明日让人去端王府看看秋月，问问她身子怎么样，胎像稳不稳。再带些补品过去，就说本宫赏的。”

云芷应声道：“是。”

沈清漪又道：“还有安王府，也让人去看看。安王最近身子好了不少，但也不能大意。让太医每三日去请一次脉，有什么情况随时禀报。”

云芷再次应声。

沈清漪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站在窗前看月亮，想家、想父母、想祖父。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是皇后了，是后宫之主，是这些皇子公主的嫡母。

时间过得真快啊。

八月初一，沈清漪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便往慈宁宫去了。

清晨的宫道上，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潮湿和花木的清香。几个小太监正在打扫庭院，看到沈清漪走来，连忙跪下行礼。沈清漪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脚步未停，径直往慈宁宫走去。

到了慈宁宫，太后刚刚起身，正在梳头。沈清漪进殿行礼，太后笑着招手：“这么早就来了？本宫还没梳好头呢。”

沈清漪走过去，从嬷嬷手中接过梳子，轻声道：“臣妾给母后梳吧。”

太后笑着点头，由着她梳。沈清漪的手很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道。太后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服侍。

“清漪，你的手还是这么轻。”太后感慨道，“本宫记得你刚背册立皇后那会儿，第一次给本宫梳头，手都是抖的。如今倒是稳了。”

沈清漪笑了，谦虚道：“那时候臣妾什么都不懂，心里紧张得很。多亏母后不嫌弃，耐心教臣妾。”

太后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她：“本宫那时候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是个有心的。果然，本宫没看错人。”

沈清漪低下头，轻声道：“母后过奖了。”

梳好头，沈清漪扶着太后到软榻上坐下，又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太后接过茶，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清漪，中秋夜宴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太后问道。

沈清漪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菜单是柔修媛拟的，都是清淡的菜，适合母后的口味。歌舞节目也排好了，有几个新排的曲子，母后一定喜欢。”

太后点头：“柔修媛那孩子，本宫也喜欢。安静、本分，不争不抢。婧儿出嫁了，她一个人在宫里，你要多关照她。”

沈清漪道：“母后放心，臣妾省得。柔修媛这几天在帮臣妾处理宫务，忙起来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太后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她能遇到你这样的皇后，是她的福气。”

沈清漪摇头：“臣妾只是尽本分而已。”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沈清漪便起身告辞了。出了慈宁宫，她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坤宁宫。走到半路，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祥妃白氏。

祥妃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几支银簪，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过来。见到沈清漪，她连忙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清漪抬手：“起来吧。这是去慈宁宫？”

祥妃点头：“臣妾做了些桂花糕，想给太后送去。太后上次说好吃，臣妾就多做了些。”

沈清漪看了一眼食盒，笑道：“你有心了。去吧，太后刚起，精神正好。”

祥妃应声，提着食盒往慈宁宫去了。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祥妃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把恭王萧瑞抚养得很好，从不争宠，也从不惹事，是个让人省心的。

回到坤宁宫，沈清漪换了身衣裳，便去东暖阁看账册。中秋夜宴在即，各项开支都要她亲自过目，不能出半点差错。她一本一本地翻看，不时用朱笔批注，眉头微微蹙着。

快到午时，云袖进来禀报：“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沈清漪放下账册，抬头看向门口。萧宸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大步走进来。他最近又长高了一些，身量已经快赶上沈清漪了，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英气。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宸行礼道。

沈清漪笑着招手：“过来坐。今天怎么有空来？”

萧宸坐到她身边，接过云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道：“今天太傅身体不适，没有上课。儿臣练了一上午的箭，觉得差不多了，就想来看看母后。”

沈清漪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便拿帕子帮他擦了擦：“练箭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伤了身子。”

萧宸笑道：“母后放心，儿臣省得。侍卫说儿臣的箭法进步很大，现在已经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了。”

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错。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你再加把劲，争取超过他。”

萧宸点头：“儿臣一定努力。”

母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萧宸忽然道：“母后，儿臣有个问题想问。”

沈清漪看着他：“什么问题？”

萧宸犹豫了一下，道：“儿臣昨天去安王府看二皇兄，二皇兄跟儿臣说，他想去江南看看。他说他在书里看了这么多年的江南，一直没有亲眼见过，心里很向往。儿臣在想，能不能跟父皇说说，让二皇兄去江南住一段时间？”

沈清漪一怔，随即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你二皇兄的身子虽然好了不少，但去江南那么远的地方，路上颠簸，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谁来负责？”

萧宸道：“儿臣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二皇兄说，他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太医也说再调理一年就能骑马了。去江南虽然远，但只要路上小心些，应该不会有问题。而且二皇兄说，他不想一辈子都困在京城里，他想出去看看。”

沈清漪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中有些感动。宸儿从小就和几个皇兄皇弟感情好，尤其是对萧铭，一直很关心。她知道萧铭想去江南的心思，这孩子向往山水多年，一直被困在四方天地里，确实可怜。

“这样吧。”沈清漪放下茶盏，“本宫跟你父皇商量商量。若是你父皇同意，本宫也不反对。但有一条，你二皇兄去江南，必须带着太医，路上不能赶路，要慢慢走，走一段歇一段。”

萧宸眼睛一亮，连忙道：“多谢母后！儿臣替二皇兄谢谢母后！”

沈清漪摆手：“别急着谢，本宫还没跟你父皇说呢。你父皇同不同意，还不一定。”

萧宸笑道：“父皇最听母后的话了，母后说同意，父皇一定同意。”

沈清漪瞪了他一眼：“贫嘴。”

萧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下午，沈清漪去了御书房。

萧珩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笑道：“今天怎么有空来？”

沈清漪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折子，道：“皇上忙，臣妾不敢打扰。但有件事想跟皇上商量。”

萧珩拉着她坐到身边的椅子上：“什么事？”

沈清漪将萧铭想去江南的事说了。萧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铭儿的身子，能走那么远吗？”萧珩问道。

沈清漪道：“太医说再调理一年就能骑马了。去江南虽然远，但只要路上小心些，应该不会有问题。臣妾的意思是，若是皇上同意，就让铭儿明年开春再去，那时候天气暖和，路上也好走。再带两个太医跟着，一路慢慢走，走一段歇一段。”

萧珩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铭儿那孩子，从小身子弱，被困在京城这么多年，也难为他了。他想出去看看，朕不能拦着。就按你说的办吧，明年开春让他去，带两个太医，再派一队侍卫跟着。”

沈清漪道：“皇上英明。”

萧珩看着她，目光柔和：“是你想得周到。朕这个做父亲的，有时候还不如你关心孩子。”

沈清漪摇头：“皇上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自然顾不上。臣妾在宫里，有时间想这些。”

萧珩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清漪，辛苦你了。”

沈清漪笑了：“臣妾不辛苦。只要皇上和孩子们好好的，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八月初五，端王府。

秋月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她已经开始显怀了。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陈氏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笑道：“秋月妹妹，该喝粥了。”

秋月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要起身行礼。陈氏快步走过去按住她：“别起来，躺着说话。”

秋月接过燕窝粥，喝了几口，感激地道：“多谢王妃姐姐。”

陈氏坐到她身边，看着她绣的小肚兜，笑道：“绣得真好。这孩子有福气，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好的衣裳穿。”

秋月脸一红，低下头：“臣妾手艺不好，让王妃姐姐见笑了。”

陈氏摇头：“哪里不好了？这老虎绣得活灵活现的，比我绣的好多了。”

两人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煜大步走了进来，看到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说笑，嘴角微微上扬。

“王爷来了。”陈氏起身，将位置让给萧煜，“臣妾去给王爷倒茶。”

萧煜坐到秋月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肚兜，笑道：“这是给咱们孩子做的？”

秋月点头，将肚兜递给他看：“王爷觉得怎么样？”

萧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好看。这小老虎绣得真像。”

秋月笑了：“王爷喜欢就好。”

萧煜将肚兜还给她，拉着她的手，轻声道：“秋月，辛苦你了。”

秋月摇头：“不辛苦。能为王爷生孩子，是臣妾的福气。”

萧煜看着她，目光温柔。这个女人，从他最落魄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伺候他、照顾他、陪他读书、给他解闷。如今她怀了他的孩子，他要更加对她好才行。

“秋月，等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是女，父皇说都会亲自赐封号。”萧煜道。

秋月一怔，随即眼眶红了：“真的？”

萧煜点头：“真的。母后跟父皇说的，父皇同意了。所以你要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秋月连连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臣妾一定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萧煜帮她擦去眼泪，轻声道：“别哭了，对身子不好。”

秋月破涕为笑，靠在他怀里。

八月初八，安王府。

萧铭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徐霞客游记》，正看得入神。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方氏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轻声道：“王爷，该喝羹了。”

萧铭放下书，接过碗，喝了几口，笑道：“今天的莲子羹不错，甜而不腻。”

方氏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铭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方氏犹豫了一下，道：“王爷，臣妾听说……明年开春，您要去江南？”

萧铭点头：“是。母后跟父皇说了，父皇同意了。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就去江南看看。”

方氏低下头，轻声道：“臣妾想跟王爷一起去。”

萧铭一怔，随即笑了：“你不说我也要带你去的，你和春兰，我们一起。我们说好了，一起去江南，看看苏州的园林、杭州的西湖。”

方氏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真的？”

萧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真的。我们是夫妻，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方氏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

萧铭帮她擦去眼泪，笑道：“别哭了，这是喜事。你哭什么？”

方氏破涕为笑，靠在他肩上。

八月初十，坤宁宫。

沈清漪在东暖阁里召见了柔修媛，将中秋夜宴的安排跟她说了。柔修媛听完，点头道：“娘娘安排得很周到，臣妾没什么意见。”

沈清漪道：“那你就负责盯着御膳房，别让他们出岔子。本宫信得过你。”

柔修媛起身行礼：“臣妾一定尽心尽力。”

沈清漪摆手：“起来吧。还有一件事，婧儿在郑家过得怎么样？你有没有去看过她？”

柔修媛道：“臣妾前几天去看过一次，她过得很好。郑昭对她很好，郑夫人也很和气，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婧儿说，她在郑家比在宫里还自在。”

沈清漪笑了：“那就好。本宫就怕她受委屈，如今看来，是本宫多虑了。”

柔修媛道：“这都是娘娘的功劳。若不是娘娘给婧儿挑了这么好的人家，婧儿也不会有今天。”

沈清漪摇头：“不是本宫的功劳，是婧儿自己的福气。她是个好孩子，谁娶了她都会珍惜的。”

柔修媛眼眶微红，点头道：“娘娘说得是。”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揽月阁，是一处三层的楼阁，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御花园。今夜月圆如盘，清冷的月光洒在花园里，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沈清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威仪赫赫。萧珩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她旁边。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抹额，笑容慈祥。

端王萧煜带着端王妃陈氏和侧妃秋月来了，安王萧铭带着安王妃方氏来了，恭王萧瑞跟着祥妃来了，柔修媛也来了。太子萧宸坐在沈清漪下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袍子，腰背挺直，神态沉稳。

众人落座后，萧珩举杯道：“今日中秋，月圆人团圆。朕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