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又是一年冬

腊月初三，天寒地冻。京城连日大雪，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宫道两旁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一阵风过，积雪簌簌落下，像是一场小型雪崩。宫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在廊下走动，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又消散。

坤宁宫的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个铜制炭盆均匀地分布在各处，红彤彤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整个房间暖融融的。沈清漪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姜枣茶。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比甲，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打扮得简单而舒适。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沈清漪看着窗外的雪景，有些出神。这几日她身子不太爽利，太医说是寒气入体，要好好休养。她本来不想声张，但萧珩知道了，硬是让她放下宫务，在坤宁宫好好歇着。宫务暂时交给了娴妃和兰妃打理，她只需每日过目一下重要的折子就行。

“娘娘，该喝药了。”云袖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进来，药味在暖阁里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甘草的甜。

沈清漪接过碗，皱起眉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喝药。这药又苦又涩，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蜜饯才能压住那股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然后连忙拿起一颗蜜渍梅子塞进嘴里，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太医说娘娘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最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养。”云袖接过空碗，用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娘娘这几日就不要操心宫务了，有娴妃娘娘和兰妃娘娘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沈清漪摇了摇头：“本宫不操心，就是闲下来反而不习惯。你看这雪，下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云袖笑道：“娘娘放心，内务府已经派人清扫宫道了，不会影响行走的。倒是安王殿下那边，昨儿个让人传话来，说安王妃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

沈清漪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铭儿要当爹了？”

云袖点头：“千真万确。太医去安王府请脉，确认是喜脉。安王殿下高兴得不行，当即就让人进宫报喜了。只是娘娘这几日在养病，奴婢没敢打扰，想着等娘娘好些了再说。”

沈清漪脸上绽开了笑容，连日来因病痛而显得憔悴的面容一下子生动了起来。她靠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铭儿那孩子，从小就体弱，本宫一直担心他能不能有后。如今好了，他也要当爹了。本宫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云袖笑道：“安王殿下虽然身子弱，但这些年调理得好，早就不像从前那样了。安王妃又是个细心体贴的，有她在身边照顾，安王殿下的身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清漪点头：“是啊，方氏确实是个好的。本宫当初给铭儿挑这个王妃，就是看中了她的温柔体贴。铭儿身子弱，需要一个会照顾人的妻子。方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又懂得分寸，配铭儿正合适。”

她顿了顿，又道：“赏方氏一对玉如意、一匹蜀锦，再送些补品过去。告诉铭儿，让他好好照顾方氏，别让她累着。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大意。”

云袖应声道：“是。奴婢一会儿就让人去办。”

沈清漪端起姜枣茶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杯子，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西湖雪景图上。那是萧铭从江南回来后送给她的，画的是断桥残雪，笔触虽然稚嫩，但胜在用心。每次看到这幅画，她都能想起萧铭在信中写的那些话，想起他在江南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日子。

“云袖，你说，铭儿的孩子，会长得像谁？”沈清漪忽然问道。

云袖想了想，笑道：“安王殿下温文尔雅，安王妃端庄秀丽，不管像谁，一定是个好看的孩子。”

沈清漪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云袖认真道：“奴婢说的是实话。”

腊月初五，雪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冬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皇宫像是被重新粉刷过一样，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美得像一幅工笔画。

沈清漪的身子好了些，便让人请了安王萧铭进宫。

萧铭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蟒袍，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头上戴着暖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进殿时，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精神很好，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铭跪下行礼，声音中透着一股轻快。

沈清漪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座，又让云袖上了一杯热茶。她打量着萧铭，见他气色红润，精神饱满，心中很是欣慰。

“听说方氏有了身孕？”沈清漪开门见山地问道。

萧铭脸上立刻浮起笑容，眼睛都亮了起来：“是。太医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儿臣……儿臣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就是……就是很高兴。”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手微微颤抖着，连茶盏都差点端不稳。

沈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看你高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儿臣失态了。只是……儿臣从小身子弱，一直担心自己不能有后。如今王妃有了身孕，儿臣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沈清漪点头：“本宫理解你的心情。本宫当初怀宸儿的时候，也是又紧张又高兴。你要好好照顾方氏，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让她累着，不能让她生气，饮食也要注意，生冷寒凉的东西不能吃。”

萧铭认真地点头：“儿臣记下了。儿臣已经让周嬷嬷专门负责王妃的饮食，春兰也在一旁帮忙。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脉，有什么情况随时禀报。”

沈清漪满意地点头：“你安排得很周到。本宫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你带回去给方氏。她身子底子好，但怀孕毕竟伤身，要好好补补。”

萧铭起身行礼：“儿臣替王妃多谢母后。”

沈清漪摆手：“起来吧。还有一件事，本宫想跟你商量。”

萧铭重新坐下，垂手道：“母后请说。”

沈清漪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你父皇说，想给你加个差事。你身子好了不少，该出来做些事了。总在家里看书，也不是长久之计。”

萧铭一怔，随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沈清漪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怎么，不愿意？”

萧铭抬起头，摇了摇头：“不是不愿意，是儿臣……儿臣怕自己做不好。儿臣从未接触过朝政，什么都不懂，万一出了差错，丢的不是儿臣一个人的脸，而是皇家的脸。”

沈清漪道：“没有人天生就会做事，都是一步一步学出来的。你大哥端王，刚入朝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如今不也干得挺好的？你不比你大哥差，只要肯学，一定能做好。”

萧铭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忐忑：“那……母后觉得，儿臣适合做什么？”

沈清漪道：“你父皇的意思是，让你去礼部，做个闲差，先熟悉熟悉朝政，等上手了再给你加担子。礼部的事不繁杂，正适合你这样的新手。”

萧铭想了想，点头道：“既然父皇和母后都觉得合适，那儿臣就试试。”

沈清漪笑道：“这才像话。你回去好好准备，过了年就去礼部报到。”

萧铭起身行礼：“儿臣多谢母后。”

出了坤宁宫，萧铭站在宫道上，深吸一口气。冬日的空气清冽而寒冷，吸入肺中，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醒。他看着头顶的蓝天，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要入朝参政了。

他从小身子弱，一直被困在皇子所和安王府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江南看看。如今江南去过了，身子也好了，该承担起作为皇子的责任了。

他不会让父皇母后失望的。

腊月初八，腊八节。

宫里照例要施粥，沈清漪虽然还在休养，但还是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她让人在宫门口支了几口大锅，熬了满满几锅腊八粥，分发给京城的百姓。粥里有糯米、红豆、红枣、莲子、花生、桂圆、核桃、葡萄干，用料十足，香气四溢。

百姓们排着长队，领了一碗又一碗，脸上都带着笑容。有人认出了宫里的太监，高声喊道：“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沈清漪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隐约听到宫墙外的欢呼声，嘴角微微上扬。

“云袖，外面的百姓高兴吗？”沈清漪问道。

云袖笑道：“高兴得很。奴婢刚才去看了，队伍排了好长，有些人天没亮就来排队了。大家都说皇上和皇后娘娘仁德，是难得的好皇帝、好皇后。”

沈清漪摇头：“一碗粥而已，不算什么。百姓们容易满足，给点甜头就感恩戴德。本宫和皇上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又道：“传本宫的话，让内务府在年前再施一次粥，快过年了，让百姓们也过个好年。”

云袖应声道：“是。”

腊月十二，端王府。

萧煜从兵部回来，换了身衣裳，便去了秋月的院子。安哥儿已经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见人就笑，很是讨人喜欢。秋月正抱着他在屋里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安哥儿听得津津有味，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时挥舞一下。

“王爷来了。”秋月看到萧煜进来，笑着迎上去。

萧煜接过安哥儿，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儿子圆嘟嘟的小脸，眼中满是慈爱。安哥儿似乎认出了父亲，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安哥儿，叫爹。”萧煜逗着他。

安哥儿当然不会叫，只是“啊啊”地叫着，小手抓住萧煜的衣领，不肯松开。萧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安哥儿皱起了小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王爷，您胡子扎着他了。”秋月笑着将安哥儿接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萧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是该刮刮胡子了。”

他坐到椅子上，接过秋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他有儿子了，有贤惠的妻子——王妃陈氏贤良大度，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侧妃秋月温柔体贴，把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秋月，辛苦你了。”萧煜忽然道。

秋月一怔，随即摇头：“王爷别这么说，臣妾不辛苦。照顾安哥儿是臣妾的本分。”

萧煜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目光温柔：“不是本分，是心意。我知道的。”

秋月低下头，眼眶微红。安哥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嘴还一吸一吸的，像是在梦里吃奶。母子二人安静的侧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萧煜看得出了神。

腊月十五，慈宁宫。

太后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沈清漪几乎每天都去请安。今日她带了一盅自己熬的银耳莲子羹，亲自喂太后喝。

“清漪，你自己身子才好没多久，不用天天来。”太后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说话的中气也还足。

沈清漪道：“臣妾不碍事。母后身子不好，臣妾不能不来看。”

太后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本宫老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你年轻，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

沈清漪摇头：“母后别说这种话。母后还要看着宸儿登基，看着煜儿的孩子长大，看着铭儿的孩子出生呢。”

太后笑了，笑得很慈祥：“你倒是会说话。好，本宫争取多活几年，看着这些孩子们长大。”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沈清漪便起身告辞了。出了慈宁宫，她站在宫道上，看着冬日的天空，心中有些沉重。太后的身子确实不如从前了，虽然太医说没什么大毛病，但毕竟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是不可避免的事。她能做的，就是在太后有生之年，多陪陪她、多孝顺她。

腊月十八，安王府。

方氏的肚子还不显怀，但她已经开始显孕相了。她比以前更容易累，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胃口也不太好，吃什么都没味道。萧铭急得不行，每天都让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但方氏总是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王妃，您多少吃一点。”萧铭端着一碗鸡汤，坐在床边，亲自喂她。

方氏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喝了几口，便摇头：“王爷，臣妾实在吃不下了。”

萧铭放下碗，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你这样下去怎么行？太医说了，你要多吃东西，孩子才能长得好。”

方氏低下头，轻声道：“臣妾知道。但臣妾就是吃不下，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

萧铭叹了口气，想了想，道：“那我让厨房做些清淡的，粥啊、羹啊什么的，你多少喝一点。”

方氏点头：“多谢王爷。”

萧铭帮她掖好被子，轻声道：“你好好歇着，我去让厨房准备。”

他起身走出房间，春兰正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春兰连忙道：“王爷，奴婢有个想法。”

萧铭看着她：“什么想法？”

春兰道：“奴婢老家有个偏方，用陈皮、生姜煮水喝，可以缓解孕吐。奴婢小时候见过村里的孕妇喝这个，效果还不错。王爷要不要试试？”

萧铭眼睛一亮：“真的？那赶紧去煮。”

春兰应声，快步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陈皮生姜水回来了。萧铭接过碗，走进房间，扶着方氏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

方氏喝了几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个好喝，不腻，还有点甜。”

萧铭心中一喜：“好喝就多喝点。”

方氏将那碗陈皮生姜水喝了大半，胃里舒服了不少，靠在萧铭肩上，轻声道：“王爷，辛苦你了。”

萧铭摇头：“不辛苦。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方氏转头看向春兰，目光感激：“多谢妹妹想出这个法子。”

春兰欠身，腼腆一笑：“不过是旧时的老法子，能帮上姐姐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