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龙抬头
二月二,龙抬头。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坤宁宫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少女的裙摆。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毯。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着,忙碌地采着花蜜,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春色,心情格外好。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披帛,头上戴着几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明艳。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阴郁被春风吹散,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娘娘,杏花开了。”云袖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满树繁花,轻声感叹道。
沈清漪点头:“是啊,又一年春天了。时间过得真快,本宫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铭儿刚从江南回来,给本宫带了一幅西湖雪景图。一转眼,一年就过去了。”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带着淡淡的香气。
云袖笑道:“今年安王殿下要入朝参政了,安王妃也要生了,娘娘又要忙起来了。”
沈清漪将花瓣轻轻吹落,嘴角微微上扬:“忙点好,忙点充实。本宫就怕闲下来,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养病那几天,本宫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雪,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转身走回东暖阁,坐到软榻上,拿起桌上的宫务折子翻看起来。这是娴妃今早送来的,是关于后宫各处的春季修缮事宜。冬天过去了,不少宫殿的屋顶、墙壁都需要修补,内务府报上来的预算足足有三万两银子。她一行一行地细看,不时用朱笔勾画批注,眉头微微蹙着,又舒展开来。
“云袖,传本宫的话,让内务府把预算再压缩一下,能省的地方就省,不要铺张浪费。”沈清漪放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宫各处,能住就行,不需要修得太华丽。省下来的银子,拿去赈济灾民,比花在修房子上强。”
云袖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沈清漪又道:“还有,让尚衣局把春季的衣裳赶制出来,各宫妃嫔的、几位皇子的、公主的,都要按规制做,不能出错。今年的料子用江南进贡的云锦,颜色要鲜亮些,春天嘛,就该穿得喜庆。”她顿了顿,又道:“太后的衣裳要格外用心,料子用最好的,做工也要最精细的,不能有半点马虎。”
云袖再次应声,退下去传话了。
沈清漪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鸟鸣声。春天的鸟叫比冬天多了几分清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音乐会。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杏花枝头打个转又落回去。
二月二也是安王萧铭正式入朝参政的日子。
天还没亮,萧铭就起身了。方氏帮他穿上了崭新的蟒袍,系好了玉带,又帮他整了整衣领。她怀着身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弯腰有些不便,但还是坚持亲手帮他打理。
“王爷,到了朝堂上,不要紧张。”方氏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轻声叮嘱,眼中带着关切和鼓励,“你是皇子,是安王,那些大臣们不敢为难你。”
萧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不紧张。你放心,好好养胎,别累着。”
方氏点头,眼眶微红:“王爷,臣妾等你回来。”
萧铭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身出了房间。
春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萧铭爱吃的点心和一壶热茶。萧铭接过食盒,对春兰道:“好好照顾王妃,有什么事让人去宫里找我。”他看了一眼方氏房间的方向,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
春兰点头:“王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萧铭出了安王府,坐上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马车走在京城的主干道上,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行人匆匆忙忙地赶路,脸上带着对新一天的期待。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到了宫门口,他下了马车,步行往太和殿走去。宫道两旁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腰肢。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色的花朵在枝头绽放,像是挂了一树的白鸽。
太和殿前已经站满了大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看到萧铭走来,众人纷纷让路,躬身行礼。萧铭一一还礼,不卑不亢,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安王殿下,恭喜恭喜。”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臣走过来,正是户部尚书王崇古,他穿着二品的文官补服,笑容可掬,“听说殿下要入朝参政了,老臣恭喜殿下。”
萧铭拱手道:“王大人客气了。本王初入朝堂,什么都不懂,还要请王大人多多指教。”
王崇古笑道:“殿下谦虚了。殿下虽然年轻,但学问好、人品好,一定能很快上手的。老臣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皇子入朝,像殿下这样沉稳的不多见。”
两人说着话,又有几个大臣过来寒暄。萧铭一一应对,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在心里暗暗感激母后——母后提前让人给他送了一份朝中大臣的名册,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性格、长处、短处,他花了好几天才背下来。今天见到这些人,他才能对得上号,不至于闹出张冠李戴的笑话。
时辰到了,太监高唱:“皇上驾到——”
朝臣们纷纷站好,肃然而立。萧珩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从后殿走出来,登上御座。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在萧铭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萧铭心中一暖,腰背挺得更直了。
朝会上,萧珩宣布了萧铭的任命——协理礼部事务,主要负责祭祀、庆典之类的礼仪事宜。这个差事不重,正适合他这样的新手。
萧铭出列谢恩:“儿臣叩谢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
萧珩抬手:“起来吧。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萧铭郑重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朝会结束后,萧铭去了礼部。礼部尚书赵文翰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他把萧铭领到一间早就准备好的公房,房间里布置得很雅致,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殿下,这是您的公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下官说。”赵文翰笑容满面,态度殷勤。
萧铭看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赵大人费心了。本王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要请赵大人多多指教。”
赵文翰连忙道:“殿下客气了。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下官,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铭坐到书案前,拿起桌上的文书翻看起来。都是些关于春季祭典的安排,祭祀天地、祭祀祖先、祭祀农神,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流程和规格,光是看目录就让他眼花缭乱。
礼部的事务果然繁杂,但好在有章可循。萧铭耐着性子一份一份地看,不懂的就问赵文翰。赵文翰虽然胖,但办事利索,对礼部的事务了如指掌,问什么都能答上来,而且条理清晰。萧铭心中暗暗佩服,这人能当上礼部尚书,不是没有道理的。
中午,萧铭在礼部用了午膳。饭菜是赵文翰让人从外面酒楼订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味道不错。萧铭吃了大半碗饭,又喝了一碗汤,觉得比在王府里吃得还香——可能是因为心情好,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
下午,他继续看文书,一直看到天色将晚,才起身回府。出了礼部的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西边的晚霞,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一天,还算顺利。
回到安王府,方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肚子微微隆起,站在夕阳下,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安宁,像一幅仕女图。
“王爷回来了。”方氏迎上来,帮他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萧铭拉着她的手,走进正堂,坐到椅子上。方氏给他倒了杯茶,萧铭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不累?”方氏关切地问道,伸手帮他揉了揉肩膀。
萧铭摇头:“不累。礼部的事比我想象的有意思,赵尚书人也很好,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为难我。今天看了一天的文书,把春季祭典的流程大致摸清了。”
方氏笑了:“那就好。臣妾一直担心王爷不习惯,看来是臣妾多虑了。”
萧铭拉着她坐在身边,将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的温度:“今天孩子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方氏摇头:“今天很乖,没怎么动。太医说现在还早,等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感觉到胎动了。”她顿了顿,又道:“太医今天来请脉,说胎像很稳,让臣妾放心。”
萧铭点头:“那就好。你要好好养着,别累着。”
方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王爷放心,臣妾省得。”
二月十二,百花生日。
宫里照例要办花朝节,沈清漪让人在御花园里摆了几十盆名贵的花卉,有牡丹、芍药、兰花、杜鹃、茶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妃嫔们穿红戴绿,三三两两地赏花、吟诗、作画,气氛轻松愉快。春风拂面,花香四溢,御花园里像是一个花花世界。
沈清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站在一株盛开的牡丹前,低头嗅了嗅花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株牡丹是去年从洛阳进贡来的,品种叫“姚黄”,花朵硕大,颜色金黄,贵气逼人,是她最喜欢的品种。
“娘娘,这株牡丹开得真好。”娴妃站在她身边,赞叹道。
沈清漪点头:“是啊,今年春天来得早,花开得也好。本宫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这株牡丹才开了几朵,今年开了满满一树。你看这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不像金色的绸缎?”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柔软而光滑,带着一丝凉意。
兰妃走过来,笑道:“娘娘,臣妾那边有一株‘魏紫’,开得也好,紫红色的,贵气得很。改天臣妾让人移一株到坤宁宫,给娘娘赏玩。”
沈清漪摆手:“不用了,本宫这里花够多了。你留着自个儿看吧。”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听说你府里的秋月,孩子养得很好?”
兰妃点头:“是啊,安哥儿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可爱得很。秋月侧妃把孩子照顾得很好,陈王妃也时常过去帮忙,两人相处得很融洽。臣妾前几天去看了一次,安哥儿冲着臣妾笑,笑得臣妾心都化了。”
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家和万事兴,后院安宁了,煜儿才能安心处理朝政。本宫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闹得鸡犬不宁。煜儿能有陈氏和秋月这样的妻妾,是他的福气。”
兰妃道:“娘娘说得是。”
祥妃恭王萧瑞也来了。萧瑞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去年又长高了不少,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他跑到沈清漪面前,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声音清亮,动作利落,已经有了几分皇子的风范。
沈清漪笑着扶起他:“起来吧。瑞儿,你最近在忙什么?”她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头——这孩子长高了,也壮实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不少,轮廓开始分明起来。
萧瑞道:“回母后,儿臣最近在跟着太傅读《史记》,已经读到项羽本纪了。项羽好厉害,力能扛鼎,可惜最后输了。”他眼中闪着光,语气中带着对英雄的崇拜。
沈清漪道:“项羽虽然厉害,但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所以输了。你记住,做人不能太刚愎,要多听别人的意见,尤其是那些比你有经验的人。”
萧瑞若有所思地点头:“儿臣记住了。母后说得对,项羽要是听了范增的话,在鸿门宴上杀了刘邦,天下就是他的了。他不听,所以才输了。”
沈清漪笑了:“你倒是会举一反三。”
萧瑞得意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柔修媛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几支银簪,打扮得很素净。自从萧婧出嫁后,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面色也还算红润。沈清漪看到她,招手让她过来。
“婧儿在郑家过得怎么样?”沈清漪问道。
柔修媛道:“回娘娘,婧儿过得很好。郑昭对她很好,郑夫人也很和气,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臣妾前几天去看了一次,婧儿胖了些,气色也好。”她说着,眼中带着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沈清漪点头:“那就好。本宫就怕她受委屈。郑昭那孩子,本宫看中的就是他的人品,果然没看错人。”
柔修媛眼眶微红,轻声道:“臣妾替婧儿多谢娘娘。若不是娘娘给婧儿挑了这么好的人家,婧儿也不会有今天。”
沈清漪摆手:“别总谢本宫。婧儿叫本宫一声母后,本宫对她好是应该的。你回去告诉婧儿,让她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宫里。想回来就回来看看,坤宁宫的门永远给她开着。”
柔修媛点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花朝节的热闹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散去。沈清漪回到坤宁宫,换了身衣裳,靠在软榻上歇息。云袖端来一碗银耳羹,她接过去喝了几口,觉得清甜可口,又喝了几口。
“云袖,今天花朝节,本宫看到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漪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
云袖问道:“什么事?”
沈清漪道:“婧儿出嫁的时候,本宫答应过她,要在坤宁宫里种一株她最喜欢的兰花。本宫一直没找到好的,你让人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好的兰花,买一株回来,种在院子里。”
云袖应声道:“是。奴婢明天就让人去办。”
沈清漪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今天走了一天,腿有些酸,但她心里是高兴的。看着妃嫔们和和睦睦,看着皇子们健康成长,看着后宫里一片祥和,她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二月十五,安王府。
方氏的肚子又大了一些,走路已经有些笨拙了。萧铭每天从礼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孩子有没有动。方氏每次都笑着说没事,让他放心。
这天傍晚,萧铭正在方氏房间里陪她说话,忽然方氏“哎呀”一声,捂着肚子,脸色一变。萧铭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方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王爷,孩子……孩子踢了臣妾一下。”
萧铭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将手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的震动。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又感觉到了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动了!真的动了!”萧铭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微红,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方氏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王爷,至于这么激动吗?”
萧铭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至于。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动了,他在告诉我,他很好。你不知道,刚才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
方氏眼眶也红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王爷,你说,这孩子会像谁?”
萧铭想了想,道:“像你。你好看,像你好。”
方氏脸一红,嗔道:“王爷又说这种话。”
萧铭笑了,将她搂进怀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