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礼仪典范
四月初一,暑气初显。
坤宁宫的院子里,杏花早已落尽,绿叶成荫,几株石榴树开出了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石榴花出神。云袖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过来,轻声道:“娘娘,天热了,喝碗酸梅汤解解暑。”
沈清漪接过碗,喝了几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冰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她将碗递还给云袖,目光又落回到石榴花上:“今年的石榴花开得真好,红红火火的,看着就喜庆。”
云袖笑道:“是啊,娘娘你看这花开得多密,今年一定能结不少果。到时候摘几个给太后尝尝,太后最喜欢吃石榴了。”
沈清漪点头,转身走回东暖阁。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东暖阁里摆上了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她坐到软榻上,拿起桌上的宫务折子翻看起来。这是内务府送来的,是关于夏季各宫用冰的分配方案。她一行一行地细看,不时用朱笔批注,眉头微微蹙着。
“云袖,这个方案不合理。”沈清漪指着折子上的某一行,语气有些不悦,“太后的用冰量太少了,这么热的天,太后年纪大了,受不了热。让他们重新拟,太后的用冰量加倍。”她将折子递给云袖,手指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云袖接过折子,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沈清漪又道:“还有,各宫妃嫔的用冰量也要适当增加。今年夏天比往年热,不能让她们热出病来。本宫知道内务府想省钱,但该花的地方不能省。”
云袖再次应声,退下去传话了。沈清漪靠在软榻上,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的两幅画上——一幅是萧铭送的西湖雪景图,一幅是安王府全景图。两幅画并排挂着,风格不同,但都透着萧铭的心意。
四月是安王萧铭最忙的一个月。
春季祭典定在四月初八,他每天早出晚归,在礼部和祭坛之间来回奔波。祭坛设在京城南郊,从皇宫坐马车要小半个时辰,他每天都要去一趟,检查祭品的准备情况、仪仗的排练进度、乐器的调音效果。
“殿下,祭品已经准备好了,三牲、五谷、果品,都是按照礼制挑选的,没有任何问题。”礼部主事孙志文跟在萧铭身后,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一边走一边汇报。
萧铭接过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祭品有几十种,每一种都有严格的规格要求——牛要黑色的、羊要白色的、猪要没有杂毛的;五谷要颗粒饱满、色泽光亮;果品要新鲜完整、大小均匀。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询问几句。
“孙大人,这头牛是从哪里采购的?”萧铭指着清单上的一行,问道。
孙志文道:“回殿下,是从京郊的农户手里买的,黑色的公牛,三岁口,体格健壮,符合礼制。”
萧铭点头:“好。你让人好好照看,别在祭典前出了什么问题。牛要是病了、瘦了,都不行。”
孙志文应声道:“殿下放心,下官已经安排了专人照看,每天喂精料、饮清水,不会出问题的。”
萧铭又走到仪仗队那边,看着乐师们排练。编钟、编磬、琴、瑟、笙、箫,几十种乐器齐奏,声音宏大而庄严。他听了一会儿,觉得节奏有些不对,便走过去问乐正:“乐正大人,这段乐章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祭典是庄严的事,应该慢一些,才能显出庄重。”
乐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头白发,精通音律。他听了萧铭的话,想了想,点头道:“殿下说得是,老臣这就调整。祭祀乐章的速度确实应该慢一些,太快了显得轻浮,不符合祭典的庄重气氛。”他拿起指挥棒,让乐师们重新开始。
萧铭站在一旁,听着调整后的乐章,满意地点头。
四月初五,坤宁宫。
沈清漪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躺椅,她躺在上面,晒着春末夏初的太阳。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不热不燥,刚刚好。
“娘娘,安王殿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南郊跑。”云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给沈清漪扇着风,“奴婢听礼部的人说,安王殿下做事很认真,每一样都要亲自检查,从不假手于人。”
沈清漪嘴角微微上扬:“铭儿那孩子,做什么都认真。他认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好。本宫记得他小时候看书也是这样,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为止。”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能太累了,你让人去告诉他,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云袖应声道:“是。奴婢一会儿就让人去传话。”
沈清漪闭上眼睛,享受着春末的阳光。几只蜜蜂在石榴花间嗡嗡地飞着,忙碌地采着花蜜。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淡淡的香气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云袖,你说,祭典那天会不会下雨?”沈清漪忽然问道。
云袖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应该不会吧,这几天天气都很好。娘娘放心,皇上和安王殿下都盯着呢,不会出问题的。”
沈清漪点头:“本宫不是担心这个,本宫是怕天气太热,太后受不了。太后年纪大了,最怕热。祭典那天要在太阳底下站那么久,本宫怕她身子吃不消。”她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云袖道:“娘娘不用担心,到时候多带几个冰盆,让宫女在旁边扇着风,不会太热的。”
沈清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又躺了回去。
四月初八,春季祭典。
天还没亮,萧铭就起身了。他穿上了崭新的蟒袍,系好了玉带,又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才出了房间。方氏站在门口,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有些笨拙,但还是坚持送他到门口。
“王爷,路上小心。”方氏帮他整了整衣领,轻声叮嘱。
萧铭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你好好在家,别到处乱跑。中午热,记得用冰盆,别舍不得用。”他看了看方氏隆起的肚子,又叮嘱道:“太医今天会来请脉,你让周嬷嬷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让人去南郊找我。”
方氏点头:“臣妾知道了。王爷快去吧,别迟到了。”
萧铭出了安王府,坐上马车,往南郊祭坛驶去。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鼓荡。
祭坛设在南郊的一处高地上,周围用白布围了起来,庄严肃穆。祭坛高三层,用黄土夯成,每层都有台阶,最上面摆放着祭品和香炉。萧珩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站在祭坛前,目光深沉。
萧铭快步走过去,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萧珩抬手:“起来吧。都准备好了吗?”
萧铭道:“回父皇,一切都准备好了。祭品、仪仗、乐章,都按礼制安排妥当,请父皇放心。”
萧珩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今天辛苦了。等祭典结束,朕赏你。”
萧铭摇头:“儿臣不辛苦,这是儿臣的本分。”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父皇夸他了,这是父皇第一次在朝事上夸他。
吉时到了,祭典开始。
乐师们奏起了庄严的乐章,编钟、编磬的声音在晨空中回荡,宏大而悠远。萧珩登上祭坛,萧铭和萧煜跟在后面,一左一右。群臣按照品级排列在祭坛下,肃然而立。
萧珩点燃了香炉中的香,双手举过头顶,躬身三拜。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天际,带着大梁皇帝对天地祖先的敬意。
萧铭站在萧珩身后,跟着他一起跪拜。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姿势都符合礼制,像是在跳一支精心排练的舞蹈。
祭典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高高升起,才结束。萧珩走下祭坛,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很好。萧铭跟在后面,也是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祭典圆满成功,他没有出任何差错。
“铭儿,做得不错。”萧珩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萧铭连忙道:“儿臣不敢居功,是礼部诸位大人的功劳。儿臣只是在一旁打打下手,没做什么。”
萧珩笑了:“你不用谦虚。朕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又道:“回宫后,到御书房来,朕有话跟你说。”
萧铭心中一喜,连忙道:“是。”
回到宫里,萧珩在御书房召见了萧铭。
“铭儿,你在礼部这段时间,朕很满意。”萧珩坐在龙椅上,看着萧铭,目光深沉而温和,“赵尚书跟朕说了,你做事认真、细致,从不马虎。朕很欣慰。”
萧铭低下头,轻声道:“儿臣只是尽力而为,不敢辜负父皇的期望。儿臣知道自己起步晚,比不上大哥,所以更要用心。”
萧珩点头:“你大哥是大哥,你是你,不用比。你们各有各的长处。煜儿沉稳干练,适合处理军务、政务;你心思细腻,适合处理礼仪、文书。朕用你们,是用你们的长处,不是让你们互相攀比。”
萧铭眼眶微红:“儿臣明白了。”
萧珩又道:“朕打算给你加个差事。”
萧铭一怔:“父皇请说。”
萧珩道:“翰林院缺一个学士,朕想让你兼任。翰林院掌管典籍、修撰国史,正适合你。你爱读书,又喜欢写写画画,去翰林院正合适。”
萧铭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多谢父皇。儿臣一定努力学习,不负父皇期望。”
萧珩抬手:“起来吧。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萧铭郑重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出了御书房,萧铭站在宫道上,看着头顶的蓝天,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翰林院学士,这是他从不敢想的事。他从小身子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江南看看。如今江南去过了,身子好了,入了朝,还兼了翰林院的差事。他的人生,像是在慢慢走上坡路。
四月十二,安王府。
方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太医说预产期在六月中旬。萧铭每天从礼部或翰林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孩子有没有动。方氏每次都笑着说没事,让他放心,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王爷,您不用天天这么紧张,臣妾没事。”方氏靠在软榻上,看着萧铭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太医说了,胎像很稳,不会有问题的。您看您,脸都瘦了一圈,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萧铭摇头:“不忙。礼部和翰林院的事都不多,我能应付。倒是你,要好好养着,别累着。”他坐到她身边,将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的起伏。
方氏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王爷,您说,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您会在身边吗?”
萧铭一怔,随即道:“当然会在。我已经跟父皇说了,方氏预产期那几天,我不去衙门,在家陪着你。父皇也同意了。”
方氏眼眶微红,点头道:“多谢王爷。”
萧铭摇头:“不用谢。这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