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萤火微光
蓬莱岛，地下指挥中心。
这里的氧气似乎变得稀薄了。
数百名工作人员死死盯着正前方那一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主屏幕。
屏幕上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以及一颗占据了半个画面的巨行星。
木星。
这颗太阳系最大的气态行星，此刻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展示着它的威严。
在那恐怖的大红斑风暴上方。
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急速掠过。
“‘萤火’号切入木星重力井。”
老张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引力弹弓效应启动。”
“当前速度：每秒一百八十公里。”
“正在加速。”
画面中，那个代表“萤火”号的绿色光标，在木星引力的牵引下，画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速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每秒两百公里。
每秒三百公里。
飞船的龙骨在呻吟。
那些装载着氢弹的铅罐在震动。
这是一次亡命狂飙。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大的动能，去迎击那个正在逼近的死神。
“距离接触还有三十分钟。”
杜宇攥着手里的十字架，虽然他不信教，但此刻他觉得抓点什么心里踏实。
“凡哥，能撞上吗？”
贺凡站在指挥台的最前端。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撞不上。”
贺凡的回答冷酷而理性。
“对方的速度是每秒三千公里。”
“我们的速度只有它的十分之一。”
“在这种相对速度下，想要靠机械制导去撞击一个只有卡车大小的目标。”
“比用子弹打中另一颗子弹还要难一万倍。”
杜宇愣住了。
“那……那我们费这么大劲干嘛？”
“我们不需要直接撞上。”
贺凡看着屏幕上那条逐渐重合的轨迹线。
“我们只需要在它路过的时候。”
“点一根炮仗。”
“把它炸下来。”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木星的阴影中。
那个代号“斥候”的不明飞行物，终于现身了。
“捕捉到光学影像！”
“图像传输有延迟！正在处理噪点！”
屏幕闪烁了几下。
原本模糊的雪花点瞬间清晰。
指挥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画面中央。
悬浮着一个物体。
它不是想象中那种狰狞的异形飞船。
也不是布满炮管的战争机器。
它太美了。
呈现出完美的水滴形状。
头部圆润，尾部尖锐。
通体银白。
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
没有任何铆钉，没有任何接缝，甚至没有发动机喷口。
它就像是一滴从神灵指尖滑落的水银。
木星那狂暴的大气纹理，清晰地倒映在它的表面上。
扭曲，旋转，却又绝对静止。
“这……”
魏国强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这是造物主的艺术品吗？”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几何体？”
“它的雷达反射截面是多少？”老张大喊。
“零。”
操作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雷达波打上去，全被反射滑走了。”
“如果不是光学望远镜看到了它，它在雷达上就是隐形的。”
它在高速飞行。
但在视觉上，它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那种极致的工业美感背后，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傲慢。
它根本不屑于伪装。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冲过来。
“进入射程。”
贺凡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呆滞。
他没有欣赏艺术品的心情。
在他眼里，这东西再美，也是来索命的。
“浑天，接管起爆程序。”
“既然它喜欢装优雅。”
“那就给它脸上抹点灰。”
……
木星轨道。
漆黑的虚空中。
满载着人类最强毁灭力量的“萤火”号，正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迎头冲向那滴水银。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毫秒级缩短。
一千公里。
五百公里。
一百公里。
“起爆。”
没有任何犹豫。
浑天系统发出了那道不可撤销的指令。
“萤火”号内部。
数千个热核弹头的引信同时接通。
这一刻。
木星的黑夜被点亮了。
没有声音。
真空中传不出爆炸的轰鸣。
只有光。
比太阳还要刺眼一万倍的强光，骤然爆发。
一团直径数千公里的等离子火球，在木星的轨道上膨胀开来。
其亮度甚至在那一瞬间压过了木星本身的光辉。
数十亿吨当量的能量在瞬间释放。
伽马射线暴如同风暴一般席卷四方。
哪怕是在几亿公里外的地球。
天文台的监测仪器都在这一刻爆表。
“炸了！”
杜宇兴奋地跳了起来，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我看它还不死！”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
“就算是座喜马拉雅山，这会儿也该气化了！”
屏幕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那是核爆产生的高能辐射干扰了信号传输。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烟尘散去。
等待那个水滴变成一堆废铁，或者直接消失。
一分钟。
两分钟。
辐射干扰逐渐减弱。
画面开始恢复。
魏国强扶着桌子，身体前倾，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
“结果呢？”
“残骸呢？”
画面终于清晰了。
那一瞬间。
杜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魏国强的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指挥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核爆时的真空还要安静。
在核爆的中心位置。
在那团还在扩散的高温等离子云中。
那个银色的水滴。
穿云而出。
它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速度。
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态。
甚至……
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光滑。
它的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那足以熔化钢铁、气化岩石的高温，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它的脸庞。
那恐怖的冲击波，就像是水流滑过鹅卵石。
它毫发无伤。
它甚至懒得变轨躲避。
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了人类精心准备的必杀陷阱。
“这……这不可能……”
魏国强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那是核爆中心啊……温度几千万度……”
“就算是钨金，就算是金刚石，也该化了啊！”
“它为什么还在反光？”
“它为什么还是镜面？”
老专家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看着那个依旧完美无瑕的水滴，感到一种深入灵魂的绝望。
“强相互作用力……”
魏国强颤抖着嘴唇，吐出了这几个字。
“什么？”杜宇没听清。
“我说那是强相互作用力材料！”
魏国强猛地抓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们把原子核锁死了！”
“他们用技术手段消除了原子震动！”
“这东西表面没有分子缝隙，它的原子像钉子一样被钉死在一起！”
“它的强度是钢铁的一百倍……不，一万倍！”
“在它面前，我们的核弹就像是鞭炮。”
“我们的飞船就像是纸糊的。”
“这是神的工艺……”
“我们怎么打？拿头去撞吗？”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有人开始哭泣。
有人目光呆滞。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这是原始人拿着木棍，去捅一辆全副武装的坦克。
对方甚至不需要开炮。
只需要撞过来，就能把人类文明碾成粉末。
“都哭丧着脸干什么？”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贺凡依然站在那里。
他的姿势没变。
表情也没变。
他没有看那个无敌的水滴。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的一块副屏。
那是“萤火”号在毁灭前传回的最后一组遥测数据。
“神？”
贺凡冷笑一声。
“这世上没有神。”
“只要是物质，就要遵守物理定律。”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极细微的曲线。
“魏老，别在那念叨你的物理名词了。”
“过来看看这个。”
魏国强愣了一下，抹了一把老泪，踉跄着走过去。
“看什么？看我们是怎么死的吗？”
“看它的轨迹。”
贺凡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刚才核爆发生的一瞬间。”
“它的航向，发生了偏转。”
“偏转？”魏国强一惊，“多少？”
“0.001度。”
贺凡放大了数据图。
虽然那个偏转角度微乎其微，甚至在普通的雷达上会被当成误差忽略不计。
但在浑天系统的精密计算下。
那个小小的折角，清晰可见。
“看到了吗？”
贺凡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绝望的人群。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它被推以此动了。”
“虽然只是动了一点点。”
“但这就证明，它不是绝对静止的。”
“它也有质量，也有惯性，也受力的作用。”
贺凡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只要它能动。”
“它就能被杀。”
“核弹炸不坏它，是因为能量太分散。”
“那就换个思路。”
“既然是水滴。”
“那我们就造一个比它更硬的锤子。”
“或者……”
贺凡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远去的银色恶魔。
“造一面能够把太阳光聚焦成一点的镜子。”
“给它洗个热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