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济民篷
一行人在火头营门口的几口大铁锅前依次领取了早餐。
今日的早饭简单得很——一碗粟米粥,一碟腌咸菜。
几人领了饭食,也没进棚子里坐,就在火头营外一根横放着的圆木上并排坐了下来。
端着粟米粥配咸菜的早餐,袁良四人先向傅士仁行了礼,这才低头吃了起来。
周冰也规规矩矩地向昭晔行了一礼,昭晔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兴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打量四周。
火头营的伙夫已经开始收拾灶台了,大铁锅里的水被舀出来泼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白色的蒸汽。
十几个留守的辅兵蹲在不远处的棚子下吃早饭,有说有笑,偶尔有人拿筷子敲敲碗边,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昭晔吃了几口粥,放下筷子,咽净了嘴里的食物,这才看向袁良四人和周冰,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待会儿吃完早膳,你们五人就跟我去济民篷那边做事。”
五人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可那粥忽然就没了滋味。
济民篷——他们是知晓一些的,安城门口的布告上就有,是刘备接济百姓的地方。
刘备将他们放去那里,看来是根本不打算重用。
不过是碍于盟约的面子,给他们找了个去处打发时间罢了。
袁良端着碗,面色不变,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许仁则偷偷瞄了陈兴一眼,发现后者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各自苦笑了一下。
黄丙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向来心思浅,觉得有活干总比闲着强,至少暂时不会挨饿。
周冰低着头,想着昨晚祖爷爷的话——“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挑,别嫌,别生出委屈”
——便把粥碗端得更高了些,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傅士仁正端着碗大口喝粥,眼角余光扫过这几个年轻人的脸色,忽然笑了。
他放下粥碗,用手背抹了抹嘴,道:“你们几个小子,可别瞧不上济民篷。
我家主公既然把你们安排到那里去,说明对你们是寄予厚望的。”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人同时抬起了头。
寄予厚望?去接济穷人的地方?
袁良来了兴趣,连忙放下粥碗,朝傅士仁一拱手,语气恭敬而急切:
“哦?将军此话怎讲?还请不吝赐教。”
傅士仁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看向身旁的昭晔,把球踢了过去:
“文熠,还是你来给他们说吧。那方面,你比我熟悉。”
昭晔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用一方粗布巾拭了拭嘴角。
这才说道:“外界传言济民篷是我家主公接济穷人的地方——这话对,也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语气平稳而有力,“事实上,它是我军的根基之一。
时间久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袁良五人面面相觑。
接济穷人,怎么会是根基?
一个施粥放粮的棚子,能有什么门道?
几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兴张了张嘴想问,又想起前日自己多嘴惹的麻烦,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昭晔却没有等他们消化完,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我家主公说了:若你们愿意去,就去;若不想去,也可以歇着。
只是——若你们不去,以后你们哪里来,回哪里去就好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哪里来回哪里去”六个字落在五人耳中,却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袁良还好些,他本就是孤身在汝南,没有太多牵挂;
可陈兴和许仁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若是被退回家族,等着他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五人面色一苦,再也不敢多问,同时埋头喝粥。
饭后,昭晔辞别了傅士仁,带着五人出了大营,沿着一道木栅围墙往南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便到了济民篷。
傅士仁站在火头营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又冲昭晔的背影喊了一声“晚些找你商议募兵的事”,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济民篷说是“篷”,其实是一片用粗木和草席搭起来的棚区,占据了营墙外的一片空地,离大营不过百步之遥。
几顶大帐篷呈品字形排列,帐篷之间用竹竿架起了几道遮阳的布幔,布幔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帐篷后方是一个小小的工坊区,隐约能看见几座简易的土灶和几排木架,烟气袅袅升起,与晨雾混在一处。
棚区外围用削尖的竹篱笆圈了一圈,入口处竖着一块新劈的木板;
用墨笔写了三个大字——“济民篷”,字迹端正有力,墨迹已经干透了。
此时,济民篷外,几个黑虎军士兵正在维持秩序。
百姓已经排起了小长队。
前来的人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和本地穷苦人家,男女老少都有。
那些流民有人拄着木棍,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破旧的行囊;
一张张被风霜刻出深沟的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小心。
但队伍排得还算整齐。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见昭晔带着五人走来,正在入口处做登记的范玉面色一喜。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朝排队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看到旁边新设的四张案几了么?
大家可各自选一张案几排好队,稍后便有人来给大家一一登记。
不必都挤在这一处。”
说着,他快步迎向昭晔,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压低声音道:
“文熠,你们可算是来了,让我一阵好等。
今日来的人比昨日又多了一成,人手实在不够。”
随后他便转身面向袁良五人。
他的目光从五张年轻的脸上逐一扫过,不疾不徐,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监工在检视一批新送来的学徒。
最后,他的目光在陈兴脸上多停了一息。
范玉这才开口。
“我是范玉,这济民篷的管事。
你们以后便在我手下做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五人,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我会将你们的工作表现、一言一行,都如实记录,定时呈递我家主公。
但我不会教你们怎么做——做得好,有赏;做不好,有罚。
若安排的事再三做不成,那便只能请你们另谋高就。
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陈兴一眼。
陈兴只觉得那道目光有些冷。
他想起前日自己说的那些话,后背又沁出了一层冷汗。
袁良最快进入了状态。
他整了整衣襟,朝范玉端正地行了一礼:
“见过范管事。不知今日,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范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转过身,伸手指向不远处帐篷下新设的五张案几。
那是五张简陋的松木长案,每张案后配了一张草席,案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和几卷空白的绢帛。
“看到那五张案几了么?你们各自选一张坐下。
今日过来寻求帮助的百姓,你们需一一登记清楚——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男女老幼各几。
登记好了,便让他们去帐篷后方,那里自有专人安排他们工作。
记住了,登记务必要仔细,不可潦草,不可遗漏。
晚间放粮时,是要照着这份名单来的。
若名单上漏了谁,那人领不到粟米,就由登记出错的人自掏腰包给人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