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找茬的
袁良五人听完,齐齐愣住了。
陈兴最先没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愕:
“难道——你们接济百姓,还要他们干活?”
范玉转过头来,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陈兴是吧?你小子的大名,我昨日就听过了。”
范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声音不高,却让陈兴的脖子缩了缩;
“让百姓干活,有什么奇怪的?
我黑虎军可不养闲人。
真正需要帮助的百姓,绝不会因为要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才能领到口粮而抱怨。
若有抱怨的——那就是来捣乱的,不是真活不下去的。”
袁良几人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这与他们从小到大所知的“赈济”完全不同。
世家施粥,从来是大锅一架、粥勺一挥,施者是高高在上的恩主,受者是匍匐于地的乞儿。
可这里——干活?以劳力换口粮?这算什么?不是施舍,也不像交易。
范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震惊,又或者早已习惯了每一个新来者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五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一一递到五人手中。
绢帛是米黄色的,质地轻薄,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满了小字。
“对了,你们先看看这个,再去工作。
给百姓登记的时候,一定要把上面的规矩说清楚。
活不重,都是军中常见的手艺活——制作弓箭,修整器械,辅助打铁,编草鞋,缝补军衣,诸如此类。
管一顿午饭。
每日做工四个时辰,下工发放粟米。
孩子老人有专门的地方可以休息,同样管午饭。”
袁良接过绢帛,低头看了起来。
许仁、黄丙也各自展开手中的绢帛。
陈兴最后一个接过,手指有些僵硬,目光落在绢帛上,久久没有移开。
绢帛上,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像是一扇扇正在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几个年轻人机械地捧着绢帛,有人嘴唇翕动,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发亮。
晨风拂过,绢帛在手中轻轻飘动,发出细碎的悉索声。
范玉看着他们,朗声催促道:“别愣着了!
百姓们还等着呢,再不开始登记,就要误了时辰了。
都动起来!”
五人如梦初醒,急忙向各自的案几走去。
范玉刚转过身,准备和昭晔汇报一下今日的物资调配和昨日登记的汇总情况,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粗声大气的吆喝。
“听说这里能领粮食!是不是真的?”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辕门那边走了过来,远远地就扯开嗓门喊开了。
两个在入口处值守的黑虎军士兵立刻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伸手示意他们停下,语气不卑不亢:
“此处确实能领到粮食,不过需通过力所能及的劳动换取。几位若是——”
话还没说完,那几个汉子便互相使了个眼色。
为首那人立刻变了脸色,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什么?要我们干活?我们都几天没吃饭了,哪有力气干活!
城门口贴的布告上明明写着,家里没粮的都可以来这里领,你们这不是骗人么!”
他这一嚎,排队的百姓纷纷转过头去看。
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队伍原本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几个汉子见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更加来劲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扯着嗓子骂道:“狗屁的刘皇叔!装什么仁善!
说好了的救济,居然还要我们干活——大伙儿听听,这不是糊弄人嘛!”
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言语之粗鄙,让队伍里几个妇人纷纷别过脸去。
两个黑虎军士兵的神色冷了下来,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但没有命令,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盯着几个闹事者。
眼看局面要乱,昭晔和范玉对视一眼,同时快步走了过去。
昭晔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如水。
他在几个汉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这才开口大声道:“几位虽然衣衫褴褛,脚上却穿着新打的草鞋,面上不见菜色,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不是穷苦出身。
几位来我济民篷,到底意欲何为?”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几个汉子身上。
果然如昭晔所说,那几人脚上蹬的是新草鞋,鞋底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
再看他们的脸,虽然刻意抹了些泥灰,却掩不住底下红润的肤色。
真正的流民,哪个不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排队的人群中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身上的衣裳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几个闹事者,声音洪亮:
“这位大人说得对!他们几个一看就不像流民,也不是穷苦人。
这怕不是听说刘皇叔大军开拔去了前线,专程来找事的!”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人也开了口。
这人是个瘦高的老丈,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声音有些沙哑,却条理分明:
“黑虎军的救济条例说得很清楚——家中断粮的,还有外来的流民,都可以来这里凭劳动换取粟米。
若是腹中饥饿的,或身体有疾的,登记后可以先喝一碗热粥,军中有医者坐镇看诊。
老朽昨日就是先喝了粥,才去干的活。”
他说着转过身,看向身后排队的人群,声音又高了几分:
“老朽一家就是从北面逃难过来的。这一路走了几百里,经过好些个县,哪个城门不是关得紧紧的?
只有到了安城,才有口热乎饭吃。
这两天多得黑虎军照顾,一家老小才没饿死。
你们要是来找茬的——”
他把木棍往地上重重一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朽第一个不答应!”
昭晔一句话,竟引来了排队百姓的群情激愤。
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有人撸起了袖子,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子,大有要冲上来打人的架势。
这些流民和穷苦百姓,平日里对官府和军队多半是畏惧和疏远,可此刻却自发地站到了黑虎军这一边。
不是因为他们忠君爱国,而是因为济民篷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活路。
几个汉子面色一白,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为首那人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他咽了口唾沫,强辩道:“大家别听他胡说!我们就是来领救济的穷人。
从古到今,哪家接济百姓不是直接施粥发粮?
偏他们要人干活才能领,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特意把嗓门压得低沉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张牙舞爪,而是换上了一副讲理的模样。
排队的人群中,有几个新来的流民听他这么一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思索的神色。
是啊,从古到今,赈济不都是施粥放粮吗?
干活换粮,确实闻所未闻。
昭晔冷冷一笑。
他没有与那几个汉子争辩,而是转身走到一张案几旁,撩起衣袍下摆,站了上去。
他环顾四周,朗声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压过了在场所有的窃窃私语。
“乡亲们,大家听我说!你们切莫受了奸人挑拨。”
他的目光从闹事者身上移开,看向排队的百姓:
“我军之所以定下这规矩,正是要确保粮食真正发到需要的人手里。
不用我说,你们中已经有人领过粮食了——我军发的粟米好不好,大家有目共睹。
若是我们直接设粥铺施粥放粮,不加甄别,那些家里粮仓满满的人,也会遣家丁仆从来冒领;
有的人家甚至养着几十号家丁护院,派人来排队领粥,我们如何一一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