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2章 有来无回
帐外的北风越来越紧了。
开宁卫城墙上，每隔二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在夜风中剧烈摇晃着，把城墙砖面的明暗交界线扯得七零八落。
沐英靠在城楼内侧的木墙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灰鼠皮袍。
他的左肩伤处换过药，新缠的布条上渗着一圈暗红色的湿痕。
膝盖还是肿着，军医说至少还要卧床五日，可他每天都要在城楼上站两个时辰。
此刻是深夜。
从城楼窗口望出去，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红色河流，把整座城围在中间。
赵参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磕响。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可嘴唇还是干裂着。
他在沐英身侧站定，压低声音开口。
“大帅，斥候回报，城外联军的营帐比前几日又多了不少。”
“北面的乾军营垒扩张了将近一倍，帐篷从官道东侧铺到西侧，像一片被推平过的灰褐色荒原。”
沐英没有回头。
“他们当然不会动，孙武在等我们粮尽。”
赵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帅，咱们的粮草……恐怕暴露了。”
“孙武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粮草储量，他们应该不会继续围城了。”
听着赵参将的话，沐英轻轻一笑。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很稳。
“知道便知道，无妨。”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参将。
火把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赵参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大帅的意思是……”
“孙武现在……骑虎难下！”
沐英的声音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又凉又硬。
“他的粮道比我们长四倍。他从大乾境内拉粮，运粮的消耗是前线的四倍。他围我们两年，他先撑不住。”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上。
“可孙武不会坐等，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赵参将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帅是说，他会派人混进来？”
“他一定会派人混进来！”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刀刻在木板上。
“烧粮！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他转过身，朝案桌后面走去。
他的膝盖在发抖，可他的步伐很稳。
他在案桌后面坐下来，伸手从案角拿起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函，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赵参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坐在案桌后面的背影。
那道身影在昏黄的油灯光中忽明忽暗，可那根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城楼楼梯处走去。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稳的磕响，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影中。
沐英独自坐在案桌后面。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靠在墙上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木板上，拉得很长。
他写了一会儿，然后搁下笔，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城楼的窗口，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上。那些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正在燃烧的灰红色海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窗外的夜色说话。
“孙武，你要烧本帅的粮。”
“本帅就让你烧。”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太短了，如果不是在近处看着，几乎看不见。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歪向一侧，又弹回来，再歪向一侧，反复着。
城楼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沐”字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面正在燃烧的旗。
那座被四面围堵的城，还活着。
城楼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晃着，可始终没有熄灭。
五日后，开宁卫城内。
南门城楼内侧的厢房里，沐英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开宁卫城内的详细地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三处隐秘粮仓的位置，分别在城东的一处废弃寺庙、城西的一处旧盐仓、以及城南的一处地下窖藏。
每一处都用极细的线条勾画了通道和暗门，密密麻麻的标注像蛛网一样铺在图上。
焦赞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本薄册，正在读最新的城防部署。
“大帅，三处粮仓都已经加固了暗门和通道。”
“每处粮仓的入口都设了三道暗哨，昼夜轮值。除了您和末将，没有人知道三处粮仓的确切位置。”
沐英点了点头。
“城内的百姓呢？”
焦赞翻了一页簿册。
“百姓们已经全部编入了民壮营，按街巷划分了小队。”
“每队设队长一名，由军中老兵担任。他们不知道粮仓的位置，可他们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城在，家在。城破，家亡。”
沐英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够了。”
他站起身来，动作不快，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可他站直了。他走到厢房窗口，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城内的石板路。
路上，几队百姓正扛着木料和砖石朝城墙方向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有人扶着伤兵，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滚木和石弹。
沐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焦赞。”
“末将在。”
“从今日起，城内的巡防增加一倍。”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所有进出城门的人，无论军民，一律查验腰牌和口令。”
“城外进城的百姓，全部暂时安置在南门校场，由专人看管，三日之内不得离开。”
焦赞抱拳。
“末将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厢房。
靴底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沉稳而干硬的磕响，很快消失在庭院方向。
沐英重新坐回案桌后面。
他低头看着那幅地图，目光在三处粮仓的位置上缓缓移动着。
孙武的人一定会来。
他会用什么办法混进来？
扮成百姓？
扮成溃兵？
扮成从北平方向逃来的难民？
还是挖地道？
沐英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敢来……”
他的手指停住了。
“本帅就让你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