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三千铁甲!
沐英站在城楼正中央,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灰鼠皮袍的下摆翻卷起来又落下。
他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册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焦赞站在他身后,甲胄整齐,可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大帅,粮草只够三个半月了。”
沐英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薄册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个半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够用了。”
焦赞愣了一下。
“大帅?”
沐英转过身来,火光从垛口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口粮不减。”
焦赞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帅!不减口粮?城内两万多流民,加上守军,每日消耗——”
“本帅知道。”
沐英打断了他。
“百姓的口粮也不减。”
焦赞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
他太了解沐英了,知道这位大帅说一不二。
可他不明白。
粮草只够三个半月,不减口粮,那就是在等死。
沐英走到案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案上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函,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靠在墙上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木板上,拉得很长。
焦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磕响。
城楼厢房内,只剩下沐英一个人。
他写了两行,搁下笔,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厢房的窗口,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上。
那些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正在燃烧的灰红色海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窗外的夜色说话。
“诸葛亮,本帅低估了你!”
“本帅以为孙武中箭后,乾军便没了主心骨,本帅没想到,你倒是不比他孙武差。”
“本帅跟你争最后三个月。”
第二日,清晨。
城南,铁匠营。
这里是开宁卫城内最大的一处铁匠聚集地。
几十座铁炉并排而立,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把清晨的寒气逼退了三丈。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不停歇的暴雨砸在铁砧上。
沐英站在铁匠营的入口处,裹着那件灰鼠皮袍,膝盖上裹着护膝。
他的身后跟着焦赞和十几名亲卫。
铁匠营的管事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
“大帅!”
沐英点了点头。
“起来。”
他朝铁匠营深处走去,步伐不快,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可他走得很稳。
铁匠们看见沐英走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沐英摆了摆手。
“继续干活。”
他走到一座铁炉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打好的铁片。
铁片在他手中沉甸甸的,边缘还带着锤打留下的毛刺,表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铁灰色光泽。
“一天能打多少?”
管事站在他身后,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回大帅,一座铁炉,一天能打三副甲片。”
沐英点了点头。
“城内有几座铁炉?”
“回大帅,能用的,一共四十七座。”
沐英的手指在铁片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闷响在铁匠营的嘈杂声中传出去很远。
“三个月,四十七座炉,一天三副甲片。”
他抬起头来,看着管事。
“能打多少?”
管事愣了一下。
“大帅,这……末将算不过来。”
沐英站起身来,把铁片搁在铁砧上。
“本帅替你算。”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三个月,九十天。四十七座炉,每天三副甲片,一天就是一百四十一副。”
他顿了一下。
“九十天,就是一万两千六百九十副甲片。”
管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沐英转过身来,看着铁匠营内那几十座通红的铁炉。
“可本帅不要一万两千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本帅要三千副铁甲。”
“完整的铁甲。”
管事愣了一下。
“大帅,三千副铁甲,至少需要——”
“本帅知道。”
沐英打断了他。
“至少需要九万副甲片。”
他的手指在铁砧上轻轻叩了一下。
“铁不够。”
管事低下头。
“大帅,城内的铁,能用的都用了。”
沐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把城内所有的铁器,全部给本帅搜出来。”
管事猛地抬起头来。
“大帅,包括百姓家里的?”
“包括。”
沐英的声音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铁锅、铁铲、铁钉、铁锁,全部搜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百姓家里留一口锅做饭就够了。其余的,全部送到铁匠营。”
管事抱拳。
“末将遵命!”
沐英转过身,朝铁匠营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
“还有。”
管事抬起头来。
“城内的铁甲,不管是完好的还是破损的,全部拆了重打。”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本帅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三千副铁甲。”
管事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
沐英转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铁匠营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可那根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
北城校场。
这里曾经是开宁卫最大的粮仓所在地。
如今粮仓已经烧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地窖口,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校场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一大片夯实的泥地。
三千余名青壮流民站在校场上,排成十列横队。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脸上冻得青紫。
可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
焦赞站在校场正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攥着一面令旗。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开宁卫的兵!”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你们没有铁甲,没有钢刀,可你们有手,有脚,有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城在,家在!城破,家亡!”
三千余人同时怒吼。
“城在,家在!城破,家亡!”
那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像一面被擂响的巨鼓。
沐英站在校场边缘的围墙后面,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青壮。
他的身后,赵参将快步走来,左臂还吊在胸前,面色蜡黄。
“大帅,您把城南窖藏的毒粮封存之后,粮草只够吃三个半月。”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您还让百姓足额吃粮,又编练新军,这粮草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