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围城逼援!
一日后。
李靖站在濮阳城头,手里攥着那份尉迟恭派人传来的急报。
他的手指很稳,可急报的纸边已经被捏得起了毛。
“五千骑兵,从盆地南面小路撤走。”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平。
可站在他身侧,刚从济南府回来的秦琼听得出,那平底下压着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秦琼往前迈了一步:“大帅,李道宗的兵马就守在大名府北面三十里处,那条小路……”
“他不知道。”
李靖打断他,转过身来。晨光从垛口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徐达选了一条连斥候都没探到的路,本帅小瞧他了。”
他把急报搁在垛口砖沿上,手指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移。
从盆地南面,穿过丘陵,绕过大名府北面,最后停在大名府东面那片密林的位置。
沉默了很久。
秦琼和侯君集站在两侧,谁都没有开口。
城头的风从垛口灌进来,把李靖颌下的长须吹得朝一侧翻卷。
然后李靖抬起头来。
“找不到那支骑兵。”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反复碾过的铁块。
“那就不找了。”
秦琼的目光微微一动:“大帅的意思是——”
李靖转过身来,走到城墙正中央。
他的手指在垛口砖面上重重一叩,那一声闷响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传本帅军令。”
城楼上所有将领同时抬起头来。
“调集所有兵马——”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秦琼脸上移到侯君集脸上,又移回来。
“兵围大名府!”
秦琼的瞳孔猛地一缩。
侯君集踏前一步:“大帅!围大名府?”
“对。”
李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徐达藏了五千骑兵,本帅找不到。可骑兵要打,总得有个家。他的根在大名府。本帅断了徐达的根,那五千骑——”
他的手指在垛口砖面上重重一叩。
“自然就得出来!”
侯君集的目光亮了一下:“围城打援?”
“围城逼援。”
李靖纠正他,声音很平。
“徐达不会坐视大名府被围,他一定会派那五千骑来骚扰。骑兵跑得快,来去如风。可再快的马,也得有落脚的地方。”
他的手指从大名府的位置朝东面一划。
“本帅在外围布三道防线。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秦琼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大帅,那山东各府的民变和残兵……”
“先不管。”
李靖的声音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那些民变和残兵翻不了天。可徐达手里的五千骑兵,是大明东线最后一支机动兵力。灭了他,大名府便再无外援。”
他转过身,朝城楼内侧走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从暗影中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三日后,各路兵马合围大名府。”
他顿了一下。
“本帅亲率中军五万,兵临大名府城下。”
秦琼和侯君集同时抱拳。
“末将领命!”
靴底踩在城砖面上,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朝楼梯方向涌去。
李靖独自站在城楼正中央。
风从垛口灌进来,把他甲胄上的红缨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灰白色的旷野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徐达。”
“咱们看看,谁的刀先断。”
五日后。
大名府城外,旌旗蔽野。
唐军从东面、北面、南面同时逼近。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泽,枪矛如林,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磕响。
炊烟从唐军营地升起,凝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铺天盖地。
李靖骑一匹黑马,立于中军旗下。
他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暗红色披风,在寒风中翻卷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城墙上,沉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铁板。
大名府的城墙很高,很厚。
城墙上,明军士卒正在换防。
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明”字被晨光照得通红。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巡防士卒的身影在移动,火把插在城头,火光在晨风中明明灭灭。
李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右手。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全军扎营。”
他偏过头,看着身侧的侯君集。
“侯君集。”
“末将在。”
“你领两万兵马,在大名府东面二十里处埋伏。若徐达从西面派兵突围,你便从侧翼截杀。”
侯君集抱拳:“末将领命!”
“秦琼。”
“末将在。”
“你领两万兵马,在大名府北面十五里处扎营。多布拒马,多挖壕沟。若那五千骑兵来援,给本帅堵住他。”
秦琼抱拳:“末将领命!”
李靖重新望向城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达,本帅等你出来。”
大名府城墙上。
徐达站在城楼正中央,甲胄整齐。
他的左肩处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圈暗红色的湿痕。
那是前几日亲自上城墙督战时,被唐军流矢擦伤的。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唐军阵列上。
近十万唐军,旌旗蔽野,枪矛如林,阵列从城下一直铺到地平线,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傅友德站在他身侧,甲胄整齐,面容沉稳。
可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眉心。
“大帅,唐军围了三面,留了西面一条口子。”
徐达点了点头。
“本帅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靖围三缺一,是要让本帅觉得还有路可走。可西面那条口子——”
他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外面全是骑兵。本帅若从西面突围,正中他的下怀。”
傅友德的目光微微一动:“那咱们怎么办?”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唐军阵列的东面扫到北面,从北面扫到南面,最后停在李靖中军大纛的位置上。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所有守城物资,全部搬上城墙。滚木、热油、火铳、弓弩、火炮——”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李靖想硬啃大名府,本帅怎么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傅友德抱拳,转身朝城墙内侧走去。
靴底踩在城砖面上,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在城墙上回荡。
徐达重新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唐军阵列,沉默了很久。
一日后。
天刚蒙蒙亮,唐军大营便动了。
号角声响起,短促而低沉。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
整个唐军大营在号角声中动了。
李靖骑在那匹黑马上,立于中军旗下。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城墙上,沉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
“第一波。”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五千人。”
侯君集策马上前:“大帅,五千人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
李靖摇了摇头,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一下。
“本帅只要五千人。打一波,退下来。再打一波,再退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侯君集。
“今日不是总攻,本帅要看看徐达怎么守。”
侯君集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抱拳转身,朝阵列前方冲去。
号令传下去。
五千唐军从阵列中涌出来,朝大名府城墙压去。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弓弩手在后。
阵列整齐,步伐沉稳。
城墙上。
傅友德站在城楼正中央,手里攥着一面令旗。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正在压来的唐军阵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五千人?”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两块被砸进深水中的铁锭。
“李靖只派了五千人?”
他转过身,对身侧的传令兵开口:“传令——火炮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给本官轰!”
号令传下去。
城墙上,十几门火炮同时调转炮口。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下那片正在压来的唐军阵列。
火炮手光着膀子,汗水混着硝烟从脸上淌下来。
火把在炮尾处燃烧着,火星在晨风中明明灭灭。
五千唐军推进到护城河外三百步。
傅友德的令旗猛地朝下一劈。
“放!”
炮声炸开。
铁弹从炮口中飞出来,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划过天空,落在唐军阵列中。
泥土飞溅,碎石横飞。
前排的唐军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可后面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第二波炮击。
第三波炮击。
城墙上的浓烟滚滚,炮声不绝。
那些火炮手装弹、瞄准、点火,再装弹、再瞄准、再点火。
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五千唐军冲到护城河外一百步。
傅友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佯攻?”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靖这是在佯攻?”
城下。
李靖骑在黑马上,看着城墙上那片正在蔓延的浓烟。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达果然准备充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身边的副将说话。
“火炮、滚木、热油,全搬上来了。本帅若强攻,五千人连护城河都过不去。”
他偏过头,对传令兵开口。
“鸣金。收兵。”
号角声响起,短促而低沉。
那是撤退的号令。
五千唐军像退潮一样朝后撤去。
他们退得不急不慢,阵列整齐。
盾牌手在后,长矛手在中,弓弩手在前。
退得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城墙上。
傅友德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片正在退去的唐军阵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楼内侧走去。
城楼厢房内,徐达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幅大名府周边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东面移到北面,从北面移到南面。
傅友德快步走进来,抱拳。
“大帅,唐军退了。”
徐达点了点头。
“本帅看到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傅友德。
“伤亡多少?”
“我军伤亡不到百人。唐军折损约五百人。”
徐达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望着城外那片正在退去的唐军阵列。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傅友德。”
“末将在。”
“李靖今日只派了五千人,打了一波就退。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友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他在试探咱们的布防。”
“对。”
徐达转过身来,看着傅友德。
“可不止试探。”
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靖这么做,有三个目的。”
傅友德的目光微微一动。
“第一。”
徐达竖起一根手指。
“他在消耗咱们的守城物资。今日他派五千人上来,咱们打了三波炮击。火炮的弹药消耗了多少?滚木热油动用了多少?”
傅友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第二。”
徐达竖起第二根手指。
“他在让咱们的人时刻心都悬着。五千人上来,咱们得全员戒备。可他不真攻,打一波就退。”
“明日再来五千人,咱们还得全员戒备。一连几日,咱们的士卒便会疲惫。”
他顿了一下。
“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沉了下去。
“他想逼出本帅的骑兵。”
傅友德的目光猛地一凝。
“李靖围城,留西面一条口子。他知道本帅若派骑兵出击,必然走西面。他在西面布了重兵,就等着本帅的五千骑。”
徐达转过身,重新望着城外那片正在退去的唐军阵列。
“等着吧。李靖的总攻快来了。”
此后一连三日,唐军每日攻城。
每次都是五千人一波。来的快,散的也快。
冲上护城河外三百步,挨几轮炮击,然后退下去。
退下去之后,换一队人再上。
再挨几轮炮击,再退下去。
往复循环。
第一日,傅友德亲自上城墙指挥。
火炮打了三轮,滚木热油动用了两成。
第二日,傅友德又上城墙。火炮打了两轮,滚木热油又动用了两成。
第三日,唐军又来了五千人。
傅友德站在城楼正中央,看着城下那片正在压来的唐军阵列。
他的手指攥紧了令旗,指节泛白。
“又是五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身边的副将说话。
“一连三日,李靖到底想干什么?”
副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将军,咱们的火炮弹药已经消耗了四成。滚木热油也用了三成多。再这么打下去——”
傅友德没有接话。他只是攥紧了令旗,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正在压来的唐军阵列。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火炮只打两轮。省着点用。”
号令传下去。
城墙上,十几门火炮只打了两轮便停了。
铁弹落在唐军阵列中,炸开一片血雾。
可五千唐军没有退,他们继续朝前推进。
推进到护城河外一百步。
然后他们停了。
傅友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今日他们不退?”
城下。
李靖骑在黑马上,看着城墙上那片稀疏的炮火。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达的炮火弱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身边的副将说话。
“一连三日,他的弹药消耗了不少。今日只打了两轮便停了。”
他偏过头,对传令兵开口。
“传令侯君集,让他的人准备。”
传令兵抱拳转身,朝阵列后方冲去。
李靖重新望向城墙。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徐达。”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的牙,本帅今日便要崩掉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