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宋青书22

柳溪镇坐落在武当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秀丽。镇上有百来户人家，大多是农户和手艺人，民风淳朴，日子过得安宁。

周船家在这里住了三年，已经彻底融入了镇上的生活。他的摆渡生意不错，镇上的乡亲们都很照顾他。周芷若在镇上的私塾里读书，先生姓王，是个落第的秀才，学问虽然不算高深，但教几个小孩子读书识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日午后，周芷若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声。她抬头一看，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骑在马上，正朝她家的方向走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宋青书。

三年来，他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喝杯茶，问几句近况，然后告辞上山。不多待，不逾矩，客客气气的，像一个远房表哥来看望亲戚。

但周芷若知道，他不只是“远房表哥”。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三年前那个深秋的傍晚，如果不是他出现，她和父亲可能都已经死在了蒙古兵的刀下。她永远记得那一刻——他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攥住百夫长的手腕，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清冷如玉。

从那一刻起，宋青书在她心里就有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不是喜欢——十三岁的周芷若还不太懂什么是喜欢。但每次他来的前一天，她会睡不着觉；他来的那一天，她会偷偷换上新衣裳；他走之后，她会反复回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种感觉，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宋大哥！”她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宋青书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柳树上，笑着走过来：“芷若，你爹呢？”

“爹去渡口了，傍晚才回来。”周芷若给他倒了一碗茶，“宋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宋青书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说：“你想不想上山？”

周芷若愣了一下：“上山？上武当山？”

“嗯。王先生的学问虽然不错，但能教的东西有限。武当山上有很多书，我可以教你。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

周芷若的心跳更快了。上山，去武当山，每天都能见到他？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武当派不是不收女弟子吗？”

“不收女弟子，但收读书的学生。”宋青书说，“太师父已经同意了。你住在山下的客舍里，每天上山来读书。你想学武功的话，也可以学一些强身健体的基本功，但不入武当门墙。”

周芷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中翻涌着各种情绪。

她想去。她非常想去。但她又怕——怕自己不够好，怕给他添麻烦，怕山上的人看不起她这个船家的女儿。

“芷若，”宋青书的声音很轻很柔，“你不用怕。有我在。”

就这七个字——有我在。

周芷若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宋青书，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去。”

当天傍晚，周船家回来后，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又看看宋青书，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青书公子，”他说，“芷若这孩子，从小就命苦。她娘走得早，我一个摆渡的，也没什么本事。这几年多亏了你照顾，她才能吃饱穿暖，还能读书认字。现在你要带她上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周船家不必言谢。”宋青书说，“芷若天资聪颖，埋没了可惜。我只是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周船家点点头，转向女儿：“芷若，到了山上，要听青书公子的话，好好读书，不许偷懒。”

“爹，我知道了。”周芷若的声音有些哽咽。

“哭什么？这是好事。”周船家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眼眶也红了，“去吧，爹在这里等你。”

三天后，宋青书来接周芷若。

周芷若换了一身新衣裳——那是她用宋青书之前送来的布匹自己做的，淡青色的襦裙，配一条白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清清爽爽的。十三岁的少女，身量已经抽条，亭亭玉立，站在晨光里像一朵刚绽放的兰花。

宋青书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走吧。”他说。

周芷若背上包袱，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亲，眼眶又红了。

“爹，我走了。”

“去吧。”周船家挥挥手，“好好读书，过年回来。”

周芷若点点头，转过身，跟着宋青书上了马。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向武当山走去。晨雾缭绕，山鸟啼鸣，路边的野花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芷若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宋青书，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觉得这条路，她好像走过很多次。不是真的走过，而是梦见过。在梦里，她也是这样跟着他，走在一条长长的山路上，两边是青青的竹子，头顶是蓝蓝的天。

“宋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武当山是什么样的？”

“很大，很高，很漂亮。”宋青书说，“山顶上有一棵老松树，太师父说那棵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站在树下，可以看到整个武当山的风景。”

“那你能带我去看吗？”

“当然。”

周芷若笑了，笑得很开心。

到了武当山脚下，宋青书将周芷若安顿在山下的客舍里。客舍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简单而舒适。

“你先住在这里，”宋青书说，“每天清晨我下山来接你上山，傍晚送你回来。”

“不用接我，”周芷若摇头，“我可以自己走。”

“山路不好走，你不熟悉，还是我来接你。”宋青书不容拒绝地说，“就这样定了。”

周芷若没有再推辞，心中暖暖的。

第二天清晨，宋青书果然准时出现在客舍门口。

他骑着一匹白马，手中牵着另一匹温顺的小马，是给周芷若准备的。

“上马。”他说。

周芷若上了马，两人沿着山路缓缓向上。

晨光初现，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山路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铺了一地。山鸟在枝头歌唱，溪水在石间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野花的清香。

周芷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眼睛都不够用了。

“宋大哥，那是什么花？”她指着路边一丛紫色的野花。

“那是龙胆花，可以入药。”

“那是什么鸟？叫声好好听。”

“那是画眉鸟，叫声确实好听。”

周芷若问了一路，宋青书答了一路。他的声音很温和，不急不躁，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从不敷衍。

到了山上，宋青书带她去了紫霄宫后面的一个偏殿。那里有一间小小的书房，四面墙上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这是我的书房，”宋青书说，“以后你就在这里读书。想看什么书，自己拿。”

周芷若看着满墙的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走到书架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些书的书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宋大哥，这些书你全都读过吗？”

“大部分都读过。”

“好厉害。”周芷若由衷地说。

宋青书笑了笑：“你以后也会很厉害的。”

从那天开始，周芷若每天清晨跟着宋青书上山，在书房里读书，傍晚再跟着他下山。宋青书教她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偶尔也教她一些历史地理、兵法谋略。周芷若学得很快，几乎是一点就通，宋青书常常只需要讲一遍，她就能举一反三。

“芷若，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有一天，宋青书忍不住说。

周芷若脸红了，低下头去：“是宋大哥教得好。”

“不，是你自己聪明。”宋青书认真地说，“你要是个男儿身，我一定推荐你参加科举，考个状元回来。”

周芷若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宋大哥，你觉得女孩子就不能考状元吗？”

宋青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女孩子也能考状元，只是没有这个机会罢了。”

周芷若低下头，轻声说：“我不需要考状元。我只要能……能一直读书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宋青书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怜惜之情。这个女孩，上一世被命运推着走上了那条黑暗的路，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女魔头”。而这一世，她坐在武当山的书房里，安安静静地读书，眼中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这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芷若，”他说，“你会一直读书的。我保证。”

周芷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嘴角是上扬的。

“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