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请回方舟
这是一场必须在黑暗中进行的交接,地点选在了海州理工大学的老化工楼天台。
这里是方舟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我当年把他从象牙塔里拽进那个名为“华康”的大染缸的地方。那时候,他眼里有光,跟我谈论着如何用生物技术改变世界;而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把他的技术包装成概念,去股市圈钱。
如今,轮回转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我裹紧了大衣,靠在满是铁锈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捂热的红头文件,还有那瓶从未离身的强效止疼药。
楼梯口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脚步声很沉,伴随着粗重的呼吸。
方舟上来了。
他没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水泥灰和油漆点的工装迷彩服,脚上蹬着一双磨损严重的劳保鞋。这几个月的底层潜伏,把他身上那股书卷气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石头一样沉默而坚硬的气质。
他看到我,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警惕地像一只受过伤的狼。
“华康变天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声音沙哑粗砺,“孙志刚进去了,投资部散了。你这手‘断臂求生’,玩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不是求生,是求死。”
我转过身,迎着冷风,因为胃部的剧痛而微微佝偻着腰,“如果不把这些吸血的蚂蟥清理干净,秦重工的钱进来也是打水漂。陈默盯着这块肥肉很久了,我得让他知道,这块肉有毒,咬下去会崩掉他的牙。”
方舟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熟练地用满是老茧的手挡风点燃。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在公司的档案里,方舟早就卷铺盖滚蛋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个在基建部通下水道的临时工。”
“临时工当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没人勾心斗角,每天只跟管道和污泥打交道。”方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嘲弄,“而且,比在你手下当那个所谓的‘总助’干净多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口。
但我没有辩解。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我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还有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规划书,走上前两步,递到他面前。
“看看吧。”
方舟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如果是想让我帮你销毁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黑账,或者是帮你去徐长河那里当替死鬼,你找错人了。”
“如果是让你回来做华夏健康集团的首席战略官(CSO)呢?”
方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台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
“江远,你是不是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他猛地收住笑声,上前一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我是被你亲手赶走的!我是那个为了所谓的‘大局’被迫背锅、甚至差点坐牢的弃子!现在你需要人给你顶雷了,又想起把我叫回来当什么首席官?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再信你一次?”
“凭这个。”
我不为所动,直接把那本厚厚的规划书塞进他满是灰尘的怀里。
“打开。翻到第三章,第四节。”我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方舟下意识地接住,迟疑了片刻,还是借着天台昏黄的灯光翻开了封面。
起初,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预算分配图上时,他的手停住了。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计划书。那是这几天我熬了三个通宵,在那间贴满陈默监听器的办公室里,一笔一划手写出来的“作战图”。
“……研发预算占比:75%。营销费用:0。行政支出缩减:60%……”
方舟喃喃地念着上面的数字,声音开始颤抖。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营销费用是零?江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没有任何广告,没有医药代表的回扣空间,甚至连上市发布会都开不起!在这个行业,没有营销就是等死!”
“那些药不是卖给医院的,也不是卖给药店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卖给国家的。是作为战略储备,放进防空洞和战备库里的。”
我指着那份规划书的下一页:“再往下看。”
方舟依言翻页。
这一页的标题是:《关于启动白沙河地下污染治理及抗耐药性超级细菌疫苗研发的可行性报告》。
在项目负责人的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方舟。
而在那两个字旁边,我用红笔重重地批注了一行字:不计成本,不设上限,一切为了活命。
方舟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他三年前刚进公司时提出的构想,当时被赵鹏嘲笑为“象牙塔里的意淫”,被我以“无法产生现金流”为由束之高阁。
现在,它复活了。
“这……这是真的吗?”方舟抬起头,眼里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久违的、属于科学家的狂热,以及深深的怀疑,“秦重工会同意?陈默会看着你这么干?这几十亿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秦重工那边,我已经立了军令状。至于陈默……”
我捂着绞痛的胃部,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那就是我的事了。钱的事,你不用管。哪怕是去卖血,去抢,去跟魔鬼做交易,我也会把这笔钱给你填上。”
我走近他,伸出手,替他拍掉肩膀上的水泥灰。
“方舟,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没指望你能原谅我。在过去的三年里,我为了往上爬,把你变成了一把刀,把你变成了一个满嘴谎言的帮凶。这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这个曾经视我为偶像的年轻人,声音放得很低,也很沉,“但这一次,我想请你回来,不是为了做我的刀,而是为了做我的镜子。”
“镜子?”
“对。看着我,监督我。”我指着自己的心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又开始为了股价牺牲质量,为了利益出卖良心,或者准备跟陈默那帮人同流合污……你就用你手里的权力,用这本规划书,把我赶下台,甚至送进监狱。你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
方舟沉默了。
他死死地抓着那本规划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挣扎,在权衡。他心里的那个理想主义者正在苏醒,但那个被现实毒打过的幸存者却在尖叫着让他远离。
良久,他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方舟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我回来,我不会给你留任何情面。如果你敢挪用一分钱的研发经费去搞那些资本运作,我会亲手把证据交给特巡组。”
“求之不得。”我点头。
“还有。”方舟盯着我,“工资我不要。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二十亿的‘土壤修复专项基金’,我要拥有绝对的签字权。没有我的签字,就连你这个董事长,也不能动那笔钱一分一毫。”
这是一个近乎“夺权”的要求。财务权是企业的一把手工程,他这是要直接把我的钱袋子锁死。
如果换做以前,我会觉得他不仅天真,而且狂妄。
但现在,我只觉得欣慰。
“成交。”
我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着集团最高权限的电子密钥,连同那份红头任命书,一起塞进他手里。
“从明天起,你是战略官,也是在这个公司里,唯一一个可以对我说是‘不’的人。”
方舟握着那枚冰凉的密钥,神色复杂。
“江远。”
他突然叫了我的全名,不再是“江总”。
“怎么?”
“你看起来……像个快死的人。”他说得很直白,目光落在我不自觉颤抖的手和花白的头发上。
“也许吧。”我笑了笑,转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看向那座在夜色中如怪兽般矗立的华康大厦,“人在做,天在看。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回去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衣服。明天早上的高管会上,我会当众宣布你的任命。另外,准备好你的队伍,我们要打的第一仗,不是在实验室,而是在泥潭里。”
“哪里?”
“蓝帆药业的旧址,也就是现在的白沙河一号地块。”我的声音在风中飘散,“那里埋着陈默的罪证,也埋着我们要赎回的良心。”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离去的。
直到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我才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剧痛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我颤抖着拧开药瓶,倒出一把药片,根本数不清几粒,直接塞进嘴里干嚼。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稍微压制住了那股血腥气。
我大口喘息着,冷汗打湿了里面的衬衫。
钱。
还是钱。
方舟回来了,技术和良心有了保障。但承诺给他的几十亿研发资金,现在还在那个装疯卖傻的徐长河手里。
秦重工的第一笔款只有五个亿,对于方舟那个庞大的计划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如果不尽快拿到徐长河手里的秘密资金,不需要陈默动手,下个月发不出工资,华夏健康就会自己崩盘。
我挣扎着扶着栏杆站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慈恩疗养院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以‘慈善捐赠’的名义。只有半小时探视时间。另外,你要小心,据线人说,最近有一批不明身份的人也在在那附近转悠,可能是‘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自然是陈默的手下,或者是赵鹏那个不死心的家伙。
看来,盯着徐长河这块肥肉的,不止我一个。
我擦掉嘴角的药渣,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这里没有观众,但我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精英式的体面。
“方舟,好好干。”
我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轻声说道,“光明的路你来走,至于那些下水道里的脏东西……”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冷的折叠刀,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而疯狂。
“……就让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再替你清理一次吧。”
天快亮了。
但在黎明到来之前,往往是最黑暗,也是最血腥的时刻。
我迈开步子,走向黑暗的深处。明天,将会是一场真正的恶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