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古墓往事 重阳遗刻
“凌波！回来！”李莫愁厉喝，但洪凌波已被求生的本能驱使，充耳不闻。李莫愁又急又怒，想要去追，可瞥见前方小龙女那决绝而冰冷的背影，以及越来越响的断龙石轰鸣，她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此刻分兵，在这机关重重、即将彻底封闭的古墓里，风险太大。
“让她去。”小龙女头也不回，声音穿透轰鸣传来，依旧平淡无波，“古墓机关，不熟路径者，擅动即是死路。”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洪凌波消失的岔道方向，仅仅过了片刻，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咔啦啦”一阵重物摩擦滚动、夹杂着机簧弹射的锐响，最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水花溅起的声音，再无声息。
李莫愁脸色瞬间惨白。她知道，那多半是触发了古墓的翻板、落石或水牢一类绝户机关。洪凌波……虽未必立毙，但必定身受重伤，在这封闭古墓中，也是凶多吉少。
“你……你好狠的心！她是你师侄！”李莫愁猛地转头，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死死盯住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的小龙女。
小龙女已将昏迷的阿默轻轻靠放在一旁较为平整的石台上，自己扶着冰冷的石壁站定。磷火幽光下，她脸色苍白如透明琉璃，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身姿虽依旧挺拔，但那只扶着石壁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泛白，显是在强忍着体内剧痛。她眼神清冷，却掩不住那一丝虚弱。
“古墓机关，非我所设。”她平静地看着李莫愁，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每一次呼吸，胸口的起伏都显得格外艰涩，“师姐当年离墓时，师父可曾告诫过你，古墓之中，步步危机？”
“师父？呵！”李莫愁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长久以来压抑的怨怼、不甘与自怜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她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弟子？从小到大，她何曾对我有过半分温情？她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这冷冰冰、不通人情的石头！她偏心！她将古墓绝学、掌门之位都留给了你，却将我像丢垃圾一样逐出门墙！凭什么？就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就因为我留恋红尘温暖？这难道就是罪过吗？！”
她越说越激动，拂尘指着小龙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还有外面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江湖同道！他们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陆展元……何沅君……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都负我！都欺我！这天下之大，可有一处容我李莫愁安心？可有一人真心待我？没有！都没有！这世间对我，何曾公平过？！”
她的控诉在封闭的石室内回荡，混杂着断龙石低沉的轰鸣，显得格外凄厉悲怆。
小龙女静静地听着，直到李莫愁喘息着停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师姐，你错了。”
李莫愁猛地抬头。
“师父临终前，曾对我言。”小龙女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幽暗，望向遥远的过去，“她说，三个弟子中，大师姐你天资最高，性情最烈，也……最肖她年轻之时。”
李莫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小龙女。
“师父曾说，”小龙女继续道，语气无波，“她原本属意的掌门人人选，是你。”
“什么？！”李莫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但她亦看出，你心性未定，尘缘未了，对世间情爱繁华仍有贪恋。”小龙女的声音清晰地在李莫愁耳边响起，字字如锤，“古墓派掌门，须心如止水，耐得住永恒的孤寂，守得住古墓的清冷。更要修炼《玉女心经》至高境界，需斩断尘缘，摈弃七情六欲，方不至走火入魔，方能将古墓武功发扬光大。她逐你出墓，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放你一条生路。她怕你若强行留下，修习《玉女心经》，终有一日会被情欲反噬，落得凄惨下场。而将掌门之位传我，非因偏爱，只因我性子冷，所求少，或许……更能契合这古墓的宿命，更能承受那份与世隔绝的孤独与武功修炼所需的绝情绝欲。”
“放我一条生路？哈哈哈……放我一条生路？！”李莫愁喃喃重复，随即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悔恨与疯狂，“原来……原来竟是如此！师傅啊师傅！你好糊涂！你以为放我入红尘便是慈悲？你可知道这红尘于我，是何等炼狱？！你可知这绝情绝欲，于我……于我……”她忽然捂住心口，脸上血色尽褪，眼中交织着极度的痛苦与醒悟。
原来她毕生追求的《玉女心经》，竟是需要彻底绝情弃爱才能练成的武功！而她这一生，为情所困，为爱所伤，痴缠怨恨，早已深陷情欲泥潭不可自拔！这岂不是对她最大的讽刺？师傅当年的选择，竟是一语成谶！
“不……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李莫愁猛地摇头，长发散乱，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似乎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击碎。她踉跄着后退，拂尘甩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彻底的疯狂，嘶吼着：“我不信！我不信命！”竟不再理会小龙女和阿默，也不再寻找什么《玉女心经》，如同疯魔了一般，转身朝着洪凌波消失的、此刻已机关触发、凶险未知的黑暗岔道冲去，身影瞬间被吞没，只有那凄厉癫狂的回音隐隐传来，又迅速被活死人墓的各种机关轰鸣淹没。
看着李莫愁消失的方向，小龙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既非庆幸，也非怜悯，只是轻轻呼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息。那一瞬间的喧闹归于虚无，仿佛连最后的红尘羁绊也在此刻断绝。她没有再停留，强提着一口若游丝般的真气，转身走向阿默。
此刻，断龙石的巨响已近在咫尺，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颤抖，大量尘埃碎石从头顶落下。
小龙女艰难地俯身，试图将阿默扶起。丹田处传来碎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少年的手臂。试了两次，她才咬紧牙关，半抱半拖地将沉重的身躯挪动了几尺，移向石室中央那几口并排的石棺。每一步落下，脚底都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全凭着一股不愿他在死后也孤身一人的执念，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她已无力再去挑选，恰好身旁便是一口棺盖未完全合拢的石棺。她几乎是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抵住沉重的石棺盖，双臂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声，一点一点地将其推开。随着“咔”的一声闷响，棺盖移开一道缺口，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般地晃了晃，靠着石棺边缘剧烈喘息，胸口的起伏牵扯得五脏六腑都似在燃烧。
她强自压下翻涌的气血，先将阿默轻轻放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艰难地跨入棺中，在阿默身边躺下。
石棺内狭窄冰冷，弥漫着陈年尘土和石料的气息。
上方，断龙石落下的轰鸣声陡然增大，仿佛天崩地裂。紧接着，“轰隆”一声终极巨响在头顶炸开，那是万钧巨石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霸道，震得整个古墓剧烈一晃，仿佛要将墓底的一切碾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沉闷的回响，在甬道与石室间来回激荡，如同巨兽濒死的低吼。但这声音并未持续太久，回声一层层弱下去，逐渐被厚重的岩层和泥土吞噬。
最后，一切开始归于一种死寂。
那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安静，连尘埃落地的沙沙声都显得震耳欲聋。在这黑暗中，唯有小龙女自己急促而微弱的心跳声，以及身边阿默那渐渐平稳的呼吸，证明着时间尚未完全停止。
古墓，被彻底封死了。
小龙女能感觉到阿默冰凉的手贴着自己，她轻轻握住。就这样吧，和婆婆、和历代祖师、和这个闯入她生命又即将与她共赴黄泉的少年，长眠于此。她缓缓抬起无力发颤的手，准备将棺盖从内部拉合，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就在棺盖缓缓移动，缝隙透入的最后一点幽暗磷火光芒即将消失的刹那，小龙女那一向心如止水的眸子忽然微微一凝。
她无意识地瞥向棺盖内侧靠近自己头顶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些不同于石质纹理的刻痕。
心中微动，她勉力凝目细看。借着那最后一缕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微光，她辨认出了几行以指力深深刻入石中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
“玉女心经，技压全真；重阳一生，不弱于人。”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印，形似火焰莲花，正是当年全真教主王重阳独有的标记！
小龙女浑身剧震，如遭电击！祖师婆婆林朝英与王重阳的恩怨情仇，她自幼便听师父提过。林朝英创《玉女心经》，招招克制全真武功，本意是想迫王重阳服软，却最终演变成两派武学之争。王重阳一生傲骨，曾立誓不踏入古墓半步，可此刻字迹确凿无疑，难道他竟会违背誓言潜入古墓？他是为了向祖师婆婆证明什么，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