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地支假面（五）
冰冷的电子音在两个房间内同时响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第二轮选手选派完毕。”
“林淮阵营出战者：虎（寅）。”
“007阵营出战者：牛（丑）。”
虎（寅）对牛（丑）。
地支关系上，寅虎与丑牛并无直接的“六冲”（虎冲猴，牛冲羊），也无直接的“相害”（虎害蛇，牛害马）。
但在“相刑”中，牛（丑）与狗（戌）、羊（未）构成“无恩之刑”，而虎并不在此列。
这是看似相对“平和”的一组对阵。
但林淮和007都知道，这绝不“平和”。
这是两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切片之间的碰撞。
暗红房间内，虎在得到林淮那句“如果你赢了，我就相信你”的承诺后，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那股近乎灼热的兴奋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那扇重新浮现的灰光之门，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祝你好运，六十八岁的‘我’。”
林淮的声音在虎身后平静地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虎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一把掀开帘幕，身影没入其中。
专属房间重归寂静。
兔、鼠、蛇、狗，四张面具静静地朝向林淮，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林淮重新坐回沙发，面前的光幕再次亮起，分割成两个视角。
中立博弈场。
虎踏入房间，目光首先锁定了石桌中央的“龙泉剑”。
他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一把凶器，倒像是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然后他的视线才扫过桌面左右的两张塔罗牌，以及那张空白的纸。
他的对手，“牛”，已经坐在了帷幕的另一侧。
“请双方选手，抽取身份牌。”电子音毫无波澜。
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伸手就拿起了左边那张“恶魔”牌。
牌面翻转，狰狞的恶魔图案映入眼帘，冰冷的规则烙印随之而来：“身份锁定：恶魔，规则：十句陈述，必须全部为假。”
对面也传来了翻牌的声音。
“身份抽取完毕，本轮博弈主题公布——”
电子音略微拉长，仿佛在加重这个词的分量：
“牺牲。”
牺牲。
虎面具下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主题……有点意思。比上一轮的“孤独”更具体，也更沉重，更充满价值判断和情感纠葛。对于必须说假话的“恶魔”而言，这主题既充满了发挥空间，他可以编造各种关于牺牲的虚假动机以及感受和结果。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开始书写，他的笔迹狂放，与兔那带着少年锐气的字体截然不同，更充满了不羁和掌控感。
1.“我认为牺牲是懦夫的行为。”
2.“任何以‘为了更大利益’为名的牺牲，都是最卑劣的借口。”
3.“我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牺牲过自己，哪怕一分一毫。”
4.“牺牲带来的只有痛苦和遗憾，绝无任何积极意义。”
5.“看到他人为我牺牲，我会感到无比的愉悦和满足。”
6.“如果牺牲自己能拯救世界，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7.“爱一个人就意味着要为他牺牲一切，这是天经地义的。”
8.“牺牲不过是强者对弱者进行道德绑架的工具。”
9.“我享受被他人牺牲的感觉，那证明了我的价值。”
10.“所有的牺牲，最终都会被遗忘，毫无价值。”
写完，扔笔。
动作干脆利落，纸面消失，新的纸张浮现，上面是“牛”的十句陈述：
1.牺牲需要理由，但理由本身并无高下。
2.自愿的牺牲值得尊重，被迫的牺牲值得警醒。
3.我做过选择，其中一些选择导致了牺牲，我承担其结果。
4.牺牲未必换来预期的回报，这是它的残酷之处。
5.以“牺牲”为名行伤害之实，是对这个词的玷污。
6.有些牺牲看似微小，却重如泰山；有些看似壮烈，实则轻浮。
7.我无法替他人决定牺牲是否值得，那是他们的选择。
8.牺牲不意味着终结，有时它是一颗种子。
9.对牺牲的恐惧，与对牺牲的滥用，同样危险。
10.理解牺牲，或许首先要理解何为不牺牲。
冷静，理性，充满思辨，每一句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哲理格言，既表达了真实的态度又巧妙地规避了过于个人化、可能暴露弱点的表述。
这十句话，几乎构建了一个完整自洽且难以被“恶魔”轻易模仿或驳斥的关于“牺牲”的真知体系。
虎快速地扫过这十行字，面具下似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在五分钟解读时间刚过一半时，就拿起选择卡，在“女祭司”的选项上重重划了一笔。
对方的陈述太“正”了，正到几乎不像是一个需要在博弈中掩饰身份的人能说出来的，这恰恰是“女祭司”最好的证明。
至于对方会不会预判他的预判，故意用这种“过于真实”的风格来伪装？
虎觉得不像，也没必要赌，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对方就是女祭司。
他提交了指认，几乎同时，他感觉到对面也提交了。
短暂的判定沉寂。
“判定结果：”
“守阵方‘虎’，指认对方为——女祭司。正确。”
“攻阵方‘牛’，指认对方为——恶魔。正确。”
“双方指认均正确。本局真话假话博弈结果为：平局。”
“双方阵营各获得5分。当前比分：林淮阵营10分，007阵营10分。”
“本轮出战选手‘虎’、‘牛’，均不被淘汰，可返回各自专属房间。”
又是平局！
连续两轮平局！比分变成10:10，双方无人淘汰。
暗红房间内，林淮的眉头在猫面具下蹙紧。
连续平局，意味着游戏进程被拖慢，双方“切片”得以保全。这对于人数占优的007阵营来说，战略上更为有利。他们可以承受更多的平局来消耗轮次，而林淮这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造成对方减员，或者建立比分优势。
光幕上，虎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他撇了撇嘴，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向返回的侧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石桌中央——那把寒光凛凛的龙泉剑。
他走了过去。
林淮的心头一跳。
他瞬间意识到了虎想做什么。
不，或者说，他从一开始派虎出去，就隐约预感到这个不安分的自称来自未来的“自己”，可能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虎的手握住了龙泉剑的剑柄。
他的眼睛似乎透过帷幕和林淮对视上，声音透过面具清晰地回荡在灰色的博弈场内：
“别着急走啊。”
“游戏判完了，但我这边……还有点私人节目。”
话音落下，不等任何反应，虎握剑的手腕一翻，锋利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的颈侧！
“虎！你要做什么？！”
专属房间内，林淮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以往的平静，带上一丝惊怒，可是他无法干涉博弈场内的行为！
光幕上，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微微仰起头，仿佛在感受剑锋贴在皮肤上的冰凉触感，又仿佛在对着无形的观众以及对着冥冥中的某个存在，露出一个肆意的笑容：
“自刎证真。”
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选择，自刎证真。”
“规则没说博弈判定后不能补选‘自刎’吧？”
他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对着“圆桌意志”问道。
冰冷的电子音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进行规则判定，然后声音响起。
“检测到选手‘虎’在博弈判定后离开博弈场前，主动触发‘自刎证真’程序，符合规则。”
“请选手‘虎’，留下你的‘最后陈述’。陈述完成后，自刎生效，阵营得分，真言之锁启动。”
虎笑了出来，他握着剑，剑锋紧紧贴着颈侧的动脉，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帷幕看向了专属房间内那个戴着猫面具的年轻的“自己”。
“我的陈述是——”
“在后续所有的‘真话假话博弈’中，当且仅当回合主题涉及‘情感’、‘价值’或‘选择’时，对方阵营的‘女祭司’，必须在十句陈述中，至少包含三句直接引用自我方阵营选手在本场游戏中已公开说过的话语（无论真假）；对方的‘恶魔’，则必须在十句陈述中，至少包含三句与我方阵营选手已公开话语观点完全相悖的陈述。”
“此谓——以我之言，铸尔之规；以我之影，缚尔之思。”
话音落下。
没有半分犹豫，虎握剑的手臂猛地横向发力！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与气管的沉闷声响，即使在隔音的博弈场内，也仿佛通过某种规则的链接，隐隐传递到了两边的专属房间，传递到了每一个“观战者”的耳中。
鲜血如同喷泉般迸射而出，染红了灰色的石质桌面，染红了虎身前的地面，甚至有几滴溅在了厚重的帷幕之上，晕开暗红的花朵。
虎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龙泉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沾染着刺目的红。
那双透过虎目面具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丝聚焦，似乎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疯狂而快意的笑意。
“选手‘虎’，自刎生效，永久淘汰。”
“林淮阵营，获得10分，当前比分：林淮阵营20分，007阵营10分。”
“真言之锁生效，规则已记录，后续轮次强制执行。”
电子音的宣判冰冷无情。
暗红房间内，一片死寂。
兔、鼠、蛇、狗，全都僵在了沙发上。
林淮慢慢坐回了沙发，猫面具完美地遮掩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透过幽绿缝隙的眼睛，深处有剧烈的风暴在凝聚，又在瞬息间被强行压入冰封的湖底。
虎用他的“淘汰”，换来了10分，将比分瞬间改写为20:10，领先10分。
更重要的是，他设下了一条极其具体且针对性极强的“真言之锁”！
这条锁链，牢牢地套在了007阵营所有后续参与“真话假话博弈”的选手脖子上！
只要主题涉及“情感”、“价值”或“选择”这三个是非常宽泛且高频的主题范畴，他们的“女祭司”就必须引用“林淮阵营”已公开说过的话包括虎刚才那十句假话，兔的十句假话，甚至未来其他选手的话，而“恶魔”则必须说与之完全相反的话！
这意味着，007阵营后续在撰写陈述时自由度将受到极大限制！
他们必须仔细研究林淮阵营每个人说过的话，并在此基础上构建自己的“真话”或“假话”，这无疑增加了思维的复杂度和犯错的概率！
尤其是对于“恶魔”来说，要确保每一句都与林淮阵营的某句话“完全相悖”，且十句全假，难度更是陡增！
阴险
虽然林淮不是很想用这个词，但是他脑袋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确实是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