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塔尔塔罗斯的黄昏（3）
好吧，诺斯承认，002确实是有些手段了。
这个人类居然真的在如此短暂的交锋中，通过那残酷到极致的基于“自我复制”与“适者生存”的悖论进化，硬生生磨砺出了一丝对抗“混沌”与“维度污染”的抗性。
虽然这抗性还远称不上免疫，甚至可能只是暂时的适应，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实实在在地让002在刚才那灭世般的“归零”光流中存活了下来，甚至完成了一次“蜕变”。
这让事情变得有些……麻烦。
诺斯杀不死他。
至少在目前看来，以诺斯此刻能在此地动用的，常规意义上的“攻击”和“污染”手段，无法彻底地终结这个如同跗骨之蛆又能不断“进化”适应的对手。
这并非意味着诺斯“弱于”002，只是对方的能力特性，恰好构成了一种在当前环境下难以被彻底破解的“悖论循环”。
诺斯原本是想快点除掉这个碍事的家伙，然后立刻返回圆桌，去找林淮。
他很担心林淮的伤势。
心脏被“恶喜临门”的怪物从内部撕裂，又被自己紧急修复，但那种创伤绝非轻易能够痊愈。
林淮醒来后的脸色是那样苍白，气息那样微弱，靠在一号和沧溟之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诺斯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难受——尽管那只是一个拟态的构造，却涌起一阵陌生的钝痛。
林淮曾经教过他：喜欢一个人，是看见他伤心，自己也会跟着难过；看见他高兴，自己也忍不住高兴。
每一次见到他，心跳就失了控；而当他消失不见，或是流血受伤时，那颗心就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发颤。
林淮当时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得先明白什么是爱，才能学会去爱。等到有一天，你对我有了这样的感觉，那才能称之为爱。”
诺斯想，刚才那一刻就是了。
他想告诉林淮，自己终于懂了，终于学会了。
而且这股感受……莫名熟悉。
仿佛在已被遗忘的时光里，林淮也曾这样对他说过——大抵是在他还未失去记忆之前。
在进入这场对决之前他在林淮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道自己的烙印。
这是用来保护他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诺斯本体形态对低维存在的污染，也方便他在必要时感知林淮的状态。
然而，就在他留下烙印的瞬间，他“看”到——林淮的灵魂早已存在一道烙印。
而那烙印的气息也是他自己的。
诺斯几乎没有思考，顺手就用新烙印的力量，抹消了林淮手腕上“一号”留下的带着明显占有欲的标记。
只是一个幼稚又没有分寸感的情绪造物而已，留下的印记也粗陋不堪，诺斯还不至于为此置气，只是觉得……碍眼。
碍眼的很。
至于诺斯完全放开形态，释放出“源”之本体的污染性信息，圆桌上其他观战者会不会因此被污染、异变、甚至死亡……
关他什么事？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灵魂深处带着自己烙印的人类身上。
其他人，无论是情绪造物还是血盟成员，在他眼中与这片塔尔塔罗斯的碎石没有本质区别。
那段灵魂深处的烙印，让诺斯确认了一件事：他确实失去过一段记忆。
想必是在那被遗忘的时期，在连“诺斯”这个名字都尚未完全确立的时光里，他就已经“遇见”了林淮，并且觉得这个人类“有趣”，于是留下了这道烙印。
烙印如此之深，跨越了时间与记忆的断层，依旧牢固地烙印在林淮的灵魂核心。
这让他对林淮那种莫名的在意，有了一丝模糊的源头。
“那一定是一个不同以往的浪漫故事。”
诺斯可不是会随便给人类刻上印记的，诺斯的“意念”中掠过一丝连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然而，战场上的麻烦不会因为走神而减少。
一把造型奇异的能量短刀，悄无声息地插在了诺斯那聚合体中央最大的一颗熔岩独眼的瞳孔正中心！
是002！
他就像一个杀不死的恼人虫子，刚刚完成“进化”，就立刻发动了反击！
这一击蕴含着“悖论”与“否定”规则的概念性，直接作用于诺斯代表着“观察”与“存在”概念的眼睛本身！
诺斯那巨大的瞳孔猛地收缩熔岩般的光芒因受创而剧烈波动。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扫过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002的身影。
祂能感觉到，这一击虽然不足以重创祂的本质，但带来的“概念干扰”和“存在否定”的刺痛感清晰无比。
就在下一瞬间，诺斯那覆盖着银白混沌的无形“皮肤”上又传来了一阵奇异的烧灼感。
祂的“目光”瞬间锁定来源——右侧，有一根缠绕着常青藤与葡萄藤蔓，顶端镶嵌松果的巨大手杖正抵在祂的混沌躯体上，杖身流淌着琥珀的颜色，仿佛蕴含无尽盛宴与狂欢的神力！
酒神杖！
这是蕴含着狄俄尼索斯权能的神器，它的力量并非毁灭，而是迷醉与狂欢，象征生命力的极致释放与混乱，这种混乱而强大的神力恰好能对诺斯那同样混乱，但本质更高维的“混沌”躯体，造成某种意义上的“干扰”和“侵蚀”！
这里是塔尔塔罗斯，众神陨落之地。
圆桌在抽取对决场景时，显然“平衡”了双方战力，将一些可能遗落在此的武器或力量因子，纳入了场景的“资源库”中。
圆桌居然真的能做到这一点，这倒是让诺斯感觉有些意外。
今天让他意外的事情，似乎有点太多了。
诺斯那被酒神杖抵住的部位传来阵阵灼烧感，一根粗壮的触手如同闪电般卷出，缠住了酒神杖的杖身，然后毫不留情地发力，将其从中折断！
“咔嚓！”
蕴含神力的手杖断裂，内部流淌的琥珀色酒液与蜂蜜般的粘稠神力四溅开来，散发出最后一阵浓郁到令人眩晕的香气，随即光芒黯淡，化作凡物碎片，坠落尘埃。
在血盟里，排名第一的001，圣母，那些所谓“圣母”，是“创世神”概念的一部分碎片。
如果是那些存在，或许还能和此刻的诺斯抗衡一二。
但是002，无论他怎么“进化”，如何玩弄“悖论”，其根基依旧是“人类”。
他或许能触摸到规则的边缘，甚至短暂地“借用”神明的力量，但他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神明”的阶层，无法理解“神”所代表的权柄。
这终究只是一场闹剧。
诺斯会赢，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耐心有限。
他重新睁开眼睛。
塔尔塔罗斯的黄昏将到达黑夜的尽头，或是说
毁灭。
。
他抬头
从“天空”的每一个方向，无数条宛如天柱的银白色触手，如同从虚空中垂落的绞索，又好似神明按下的巨大手指。
。
他低头
从“大地”的每一寸龟裂的黑色岩层之下，一只只蕴含着规则的“眼睛”，如同从深渊最底层升起的星辰，密密麻麻地睁开，四处张望。
整个塔尔塔罗斯的空间在这一刻仿佛被诺斯的本体彻底包裹。
在这天罗地网之间，002的身影再也无处可躲。
002的“悖论”，在这一刻撞上了它无法“逆转”的“存在”。
触手垂向大地，眼睛伸向天空。
当双方交汇的一刹那，世界开始坍缩。
在这浩大而寂静的冲击下，整个塔尔塔罗斯的场景如同蛛网般崩解，露出了背后的虚空。
圆桌构建的对决场地，被从内部“撑破”了。
诺斯感知到了四周再也没有生命的气息，于是卷起触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恢复拟态，准备就这样转身离开。
但是一道身影，再次从那片虚无的边缘凝聚了出来，诺斯敏锐感知到了这个生命体。
诺斯感觉自己有点难受，如果自己现在还是拟态，大概就是血压升高的感觉。
依旧是002“逆理”。
优雅的服饰，把玩着黑色手杖。
但诺斯那无数只眼睛在瞬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
他的头发变白了，整个人更加苍老，这是他复生的代价吗？
不对。
这看起来并非他为了“进化”而主动支付的代价。
眼前这个002，来自于“更久之后”。
或许是利用了场景破碎时的时空乱流，或许是“悖论”能力的另一种应用，总而言之从“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投射”或“置换”了回来！
这是一个经历了更多，磨损更甚，对“悖论”和“规则”理解与应用也更加危险的“未来·002”！
诺斯那无数眼睛构成的意识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
事情，稍微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个人类比他预想的要麻烦的多，也能折腾的多。
002似乎并不在意诺斯的“注视”，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银白的发丝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他抬起头，与诺斯那无数只眼睛“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殉道者般的平静笑容。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下一瞬间，002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次出现时，已是在诺斯那庞大混沌聚合体的另一侧，手杖化作一道幽暗的轨迹，点向一颗刚刚从“大地”升起的眼睛。
诺斯那无数触手与眼睛也同时做出了反应，虚空之中，银白与幽暗的光芒再次猛烈对撞，规则与悖论的涟漪无声炸开，将本就破碎的虚空搅动得更加混乱。
“你来自于时间之后。”
诺斯的声音穿透了战斗的余波。
002闪身避开一道蕴含着“存在否定”的触手穿刺，手杖回旋，格开一道“时间延缓”的目光，平静地回应：
“您真是敏锐。”
与此同时，圆桌殿堂内。
从诺斯在塔尔塔罗斯战场彻底展露出那不可名状的那一刻起，源自高维存在的“污染”与“信息冲击”，就不可避免地穿透了圆桌的部分屏蔽渗透了进来。
尽管圆桌本身在竭力维持隔绝，但诺斯本质的层次太高，其完全展开时散逸的“信息”，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对殿堂内的低维存在而言，也是足以引发理智崩溃和存在异变的灾难。
“呃啊——！”
最先产生剧烈反应的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苏仔。
他的双眼瞬间充血、凸起，眼白被猩红的血丝布满，然后鲜血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鼻孔，甚至耳孔中涌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充满尖叫和扭曲图像的搅拌机，头痛欲裂，视野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和蠕动阴影。
他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同时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
不听，不看，不去尝试“理解”。
这是普通人类面对不可名状存在时，唯一可能延缓疯狂和异变的方法，切断感知，自我放逐。
血盟那边反应同样迅速。
除了003似乎用自身能力隔绝了部分污染，其余成员——004、005、055、666——也几乎在污染袭来的瞬间，齐刷刷地别过了头，闭上了眼，或用手臂遮挡视线，同时封闭了自身的部分感知。
他们显然对此类情况有预案或经验，知道如何最大限度保护自身。
情绪造物这边，情况稍好，但也不容乐观。
一号、沧溟等，身体表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断断续续地冒出几根细小的触手，或是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符文和纹理，这是他们作为“情绪造物”，本质与“源”有一定联系，在受到同源更高位存在信息冲击时，产生的“共鸣”或“不稳定”现象。
但他们毕竟不是纯粹人类，对这种污染的抵抗力要强得多，大多还能保持清醒，只是需要分心压制体内的异动。
其中最为异常的是006杨舸。
他居然硬生生看着那副场景长达十几分钟，一直到双眼失明，耳朵流出鲜血。
“不，不要看！杨舸！你这个……疯子！”
005这才注意到他，脸色剧变，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几乎要瘫软下去的006粗暴地拽了过来，用自己不大宽广的后背挡住光幕的方向，同时用手捂住了006的眼睛。
“不要命，不要命！”
小绿在旁边急得扑腾着翅膀，用喙去啄006的头发，声音尖锐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形的污染。
006在005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过了好几秒，那因为强行“注视”而濒临崩溃的喘息才稍稍平复，他的眼睛已经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就在005怀里顺手扣下了自己的两个眼睛，新眼睛长出来后又不要命地探出头，然后被小绿狠狠啄了脑袋。
“不要命！”
整个圆桌殿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光幕上诺斯与“未来·002”的无声而恐怖的规则交锋还在继续。
除了林淮，没有人敢再直视那战斗的中心。
然而事实上，林淮也什么都看不到。
从诺斯展露本体的那一秒开始，整个屏幕在他眼中就打上打上了厚厚的一层马赛克，耳朵里面传来的声音变成了鸭子的叫声。
没错，是鸭子的叫声，他坐在那里，只能听见鸭子在叫。
嘎，嘎嘎，嘎嘎嘎。
林淮撑起身子，额头上青筋直跳，气急攻心吐出一口乌黑的瘀血。
一号马上蹲下身子，惊恐万分地收拾着地下的血，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呜呜……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林淮也想知道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乱成一锅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