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瑰色悖论》·Esmond
在黎明到来之前，是无尽的黑夜。
月亮悬在摩天楼群的缝隙间守望着明亮的星星。
002收回比作放大镜的手，不再看那些星光熠熠的天体。
他从三十七层写字楼的边缘向后退了半步，摘下帽子致敬，夜风吹起他熨帖的黑色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但款式低调的腕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不同哲学体系的象征符号。
秒针正划过代表“芝诺悖论”的龟兔赛跑图案。
时间到了。
他向前倾倒，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像一只优雅的夜行动物扑向猎场。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身后刚刚站立的那层写字楼轰然爆炸。
冲击震碎了整面钢化玻璃幕墙，无数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被气浪裹挟着喷涌而出，在夜空中漫天飞散，折射着城市霓虹与远处稀疏的星光。
002在下坠。
他调整着姿态，风衣鼓荡，几片高速飞溅的玻璃从他颊边掠过，切开一丝血线，又迅速愈合。
他甚至在半空中饶有兴致地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一片巴掌大的三角形玻璃。
碎片边缘锋利，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在夜色中依旧燃烧着黄金般的瞳孔。
他松手，玻璃片坠落，在瞬息之间化作一枚黄金硬币。
而他本人则在距离地面大约三层楼的高度，身影骤然淡化，仿佛融入了阴影本身。
下一秒，他已经稳稳地站立在一条弥漫着潮湿霉味的后巷地面上。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头顶只有一线被远处灯光染成暗橙色的狭窄天空。
完美的落点。
他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副优雅的样子不知道是做给谁看。
“喵……”
一声警惕的猫叫从旁边传来。
002侧过头。
巷子深处，一个翻倒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蜷缩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
002脸上那种属于“逆理”神秘表情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日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
他弯下腰，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那口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却从里面掏出了小半个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全麦面包。
他自己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轻轻扔到了那只流浪猫面前不远的地面上。
流浪猫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子耸动，犹豫了片刻，饥饿终究战胜了恐惧。
它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然后飞快地叼起那块对它来说堪称丰盛的面包，立刻转身窜向巷子更深处的阴暗角落。
002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巷子另一侧，那片被建筑物投下的最浓重的阴影之中。
当那只流浪猫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完面包，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再次好奇地探出头，望向002消失的那个角落时——
那里空无一人。
从天上掉下来一枚金色的硬币，转了几圈后留在那里。
叮
巷子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那只猫歪了歪头，最终没有去碰那枚硬币，只是缩回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更小的毛球。
第七研究所如此大规模的收购那些“特殊”的孩子作为实验体，哪怕再迟钝的地方势力与监管机构，也该做出些反应了。
金钱、权势、乃至某些超越常理的力量，能压下的东西很多，但压不住所有的暗流与目光。
更何况，维持这样庞大而隐秘的研究，需要的不仅仅是投资方定期注入的看似合法的巨额资金。
有些“材料”，有些“渠道”，有些“善后”工作，需要更灵活也更黑暗的手段来处理。这就需要额外的难以追溯的“活动经费”。
除了那些明面上的投资，002也经常需要“出差”。
就像今晚。
他需要去“收购”一些“藏品”。
然后，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二手”卖给那些有特殊“需求”且出价足够令人心动的富人。
价格通常是原价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毕竟，能解决“特定问题”的“藏品”，在特定圈子里是无价的。
不过，002姑且也算是个“收藏家”，他有自己的品味和偏好。
所以，怎么说呢……在“交易”过程中，他会巧妙地运用一点自己的小能力——“悖论”。
“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物品。”
这是他的“悖论”基石之一。
那么，基于此，他就可以做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比如，在“鉴赏”或“保管”某件独一无二的珍贵“藏品”时，他可以发动能力，强行从“现实”中“悖论”出一个在物质层面与“原品”几乎没有任何差异的“复制品”。
当然，原版他会自己小心收藏好。
复制出去的“赝品”，从任何科学检测手段上看，它都是“真品”，因为它的物质构成与历史痕迹与“原品”完全一致，这些则卖给那些“有需要的人”。
买家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欢天喜地，物超所值。
002得到了巨额的干净资金，充实了研究所和他个人的小金库，同时将真正的“原品”纳入自己的秘密收藏。
一个优雅的多赢悖论，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和研究所里大多数或被迫，或为利益，或怀揣其他目的而聚集于此的人不同，002算是第七研究所的核心投资者与创始人之一。
虽然这个身份，知道的人极少。
他从出生起，就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帷幕。
他无法行走，双腿自出生便没有知觉。
他看不见，眼前只有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他听不见，世界是一片死寂的夜。
他只有味觉和嗅觉，能尝到母亲乳汁的微甜和病房消毒水的刺鼻，能闻到阳光晒过被单的味道和药物苦涩的气息。
他是一个被囚禁在无声无光，无法移动的躯壳里的灵魂。
是第七研究所“治好”了他。
用了一些当时看来匪夷所思，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充满禁忌色彩的技术。
过程漫长而痛苦，但他的确“睁开了眼睛”，“听到了声音”，“站了起来”。
他第一次看见颜色，是实验室无菌灯刺目的白色，第一次听见声音，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第一次迈出脚步，是在布满传感器和防护垫的测试间里，跌跌撞撞。
研究所的人告诉他，在他接受治疗的关键阶段，他那对父母在一次“意外”的航行事故中失踪了，生还几率渺茫。
他们给他留下了一笔庞大的信托基金，总额接近一亿美金，指定用于资助第七研究所的“后续研究与发展”，其中也包含了保障他生活，教育以及“配合研究”的相应费用。
所以，002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从懵懂孩童到少年再到成年，物质生活上确实没受过什么委屈。
他有设施完善的起居室，有最好的私人家教，有权限接触研究所内部大部分非核心的藏书和资料。
作为“最重要的初始成功案例暨投资人”，他过得甚至比很多研究员都“舒服”。
从他七岁正式成为“可记录实验体”开始，一直到成年，几乎所有非致命性的甚至是带有一定风险的实验项目，002都表现出惊人的配合。
他从不哭闹，从不反抗，甚至会在实验开始前，对负责操作的研究员露出带着点鼓励意味的微笑。
如果当天负责他的主要研究员是位女性，他通常会在实验结束后，变魔术般地从不知哪里拿出一支带着露水的玫瑰，优雅地递过去，并附上一句语调轻柔的“辛苦了”。
002认为女性是美丽的。
这种美丽无关乎具体的外貌、年龄、身份，而是一种令他着迷又敬畏的“特质”。
她们的身体里蕴含着创造全新生命的潜能。
这种“创造生命”的能力，002曾尝试过无数种“悖论”的路径去模拟，解构，甚至去“复制”，但最终都失败了。
那似乎是一个不容悖论侵犯的领域，是逻辑之墙外的神秘花园。
生命的第一因，诞生于雌性的子宫。
更准确地说，是智慧生命的第一因。
因此，002对每一位女性，都抱有一种发自内在的尊敬。
他的风趣、体贴、恰到好处的幽默，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神秘感，确实为他赢得了许多正面的反馈。
至少，那些负责抽血，注射或记录数据的女研究员，在操作时手法会下意识地更轻柔一些。
许多接触过他的研究员，无论男女，私下里都感叹，这孩子简直是个“天生的绅士”，风度教养无可挑剔，智商情商双高，长得还如此出色，真是造物主的偏心之作。
其实未必。
002的私人书房里有一个分区，里面存放着他这些年购买的成千上万本相关书籍和影像资料：
《如何成为一个有风度的男性：从礼仪到心态》
《论自我涵养的十二项修炼》
《别让自大毁了你：谦逊的力量》
《与人沟通的100种黄金法则》
《语言的艺术》
《狼道：强者生存的哲学》
《鬼谷子：权谋与纵横的智慧》
《没有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逆境成长心理学》……
甚至还有《撩妹圣经》、《让她爱上你的七个瞬间》、《高情商聊天术：从入门到精通》这类看起来画风不太一样的“教材”。
没错，002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如何微笑，如何倾听，如何措辞，如何把握距离，如何在不同的场合展现不同的侧面，如何利用神秘感吸引人，又如何用适当的坦诚拉近距离。
他把这些人类总结出的“成功学鸡汤”，当作一门复杂深奥的学科来研究并实践。
你别说，002还真从里面学到了很多。
至少在“如何扮演一个充满魅力，令人如沐春风又捉摸不透的绅士”这个课题上，他交出了一份接近满分的答卷。
所以心灵鸡汤或许对很多人是空中楼阁，但对一个拥有强大学习能力，并且有明确目标和无限耐心去实践的存在来说，它们就是切实可行的“操作手册”和“进化指南”。
002很享受被众人视线集中的感觉。
这说起来有些玄乎，但“视线”本身，对他而言确实是有“重量”和“温度”的。
那是一种灼烤着皮肤的微妙压力。
早在他还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时候，他就能模糊地“感觉”到，哪个方向“有人”。
这或许是他天生能力“悖论”的某种雏形，对“观察者效应”的极致敏感。
作为一个“实验品”，尽管他配合度极高，但第七研究所对他的“悖论”能力研究进展，却一直异常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常规的物理刺激、心理诱导、甚至一些禁忌的精神干预手段，对他的能力激发效果都微乎其微。
他的能力仿佛有自己的“脾气”和“触发条件”。
研究人员后来无奈地发现，002的“悖论”能力，似乎与抽象的哲学思辨以及存在性思考强相关。
他能力的显着增长或新应用方式的出现，往往发生在他沉浸于哲学讨论，阅读深奥哲学典籍，或者对某个根本性悖论问题陷入深度思考之后。
对，002还是个“大学生”。
第七研究所为他安排了合法的身份，让他进入了一所顶尖大学的哲学系就读。
一方面是为了满足他的“教育需求”和“社会融入”，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希望大学里自由的学术氛围和深厚的哲学底蕴，能进一步刺激他能力的成长。
作为一个兼具绅士风度，神秘气质，无可挑剔的礼仪以及一张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混血美貌的“男大学生”，002不可避免地收到了数量可观的情书。
来自不同学院，不同年级，呃，还有不同性别的爱慕者。
002通常会非常认真地阅读每一封情书，然后用精心挑选的信纸手写回信。
回信内容诚恳而得体，会感谢对方的欣赏，委婉但明确地表达无法接受这份心意的立场，他通常以“专注学业与研究”或“心有所属”为理由。
并且他会附上一些基于对方信中提到内容的，给予对方真诚的学业或生活建议。
最后，他会在信封里，放入一片红玫瑰的花瓣。
他可不是那种喜欢随意玩弄践踏他人真挚感情的人。
这些情书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少女怀春或少男悸动的产物，但002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或浓烈或羞涩的“心意”的重量。
每一份心意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哪怕无法回应。
不让任何人因他而“失望”，这是他的某种自我要求。
至于偶尔出现的来自同性的情书，他也一视同仁。
现在时代很开明了，他尊重每一份基于真诚的吸引力。
说来惭愧，尽管在研究所的“工作”和“社交”上表现无可挑剔，但在大学里，002的成绩单却经常不太好看，挂科是家常便饭。
不过他倒不怎么在意。
在他看来，那些必修的公共课、水课，那些死记硬背的考点，那些为了学分而不得不参加的无聊的小组讨论和讲座，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的时间和人生才是最重要的，应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比如研读那些真正触动他的哲学经典，比如尝试新的“悖论”应用，比如经营他在里世界的“收藏”与“交易”，比如观察、学习、模仿，成为一个更完美的“002”。
至于更仔细一点的，关于他父母真正的踪影，关于禁忌手术的具体过程，关于他与研究所其他席位的关系，关于他那些“收藏品”的最终去向……这些秘辛。
002轻轻地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是要有些隐私的。
恰到好处的留白和神秘感才是长久保持吸引力，让人心痒难耐又琢磨不透的秘诀。
赤裸裸的全盘托出，只会让珍贵的变得廉价，神秘的归于平庸。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金黄色的瞳孔在屏幕光线下流转着深邃莫测的光。
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无辜弧度：
“所以，我亲爱的、执着又美丽的读者大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关于这些，更深入、更私人、也更无趣的细节……”
“我能否，行使我微不足道的缄默权，拒绝回答呢？”
“毕竟，”
他的笑意加深。
“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才是让人继续对我这样的‘麻烦实验体’保有耐心和兴趣的小秘诀，不是吗？”
埃斯蒙德，血盟序号002的逆理，再次向您致敬。
祝您，早安，午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