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蓝眼睛·亚伯
亚伯不喜欢雨天。
这种天气总是让他想起一些东西。粘稠的血，湿润的的舌头，尖锐的牙齿，以及，某双温柔的眼睛。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教堂彩绘玻璃上，顺着石缝渗入古老建筑的内里，也仿佛渗入了他的骨髓，化作细密绵长的痛，一点一点，啃噬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连带着他的脖子，好像也被那身永远一丝不苟的教士袍的高领越束越紧，布料仿佛有了生命，勒进皮肉，几乎要嵌进他的喉骨，让他难以呼吸。
但是自从齐蜇死的那天起，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片阴湿粘稠的雨天了。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没有好好修剪头发。
因为齐蜇有时候会给那些头发长得遮住眼睛的孩子们剪头发……亚伯还没有体验过。
他的头发参差不齐，他特意留了一段时间，小心地呵护着，等着去找齐蜇。
他想，等头发再长一点，长过眉毛，或许就能有一个借口，自然地走到她面前，低下脑袋，说一句：“齐蜇大人，头发挡眼睛了。”
但是很可惜。
在他的头发长度堪堪触及眉梢之前，更先到来的，是齐蜇那双映着血色火光的眼睛。
那一眼如此决绝，斩断了所有的愿望与期盼。
齐蜇。
多么好听的名字。
惊蛰之后，春雷乍动，万物生发，破土而出。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有着撕裂一切阴霾与桎梏的勇气，和一旦决定便永不回头的决断。
亚伯曾经在某个偏僻小镇的破旧教会里待过一阵子。
那时他对墙上壁画里那位所谓“仁慈的父”嗤之以鼻。天空高远空旷，哪有什么神明聆听祈祷？
但他还是每日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的孩童和麻木的老人中间，装模作样地跪在冰冷的长凳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背诵着那些他根本不信的祷词。
因为这样做，结束后那个老神父会从发霉的面包篮里，掰给他一小块面包。
天上哪有什么神。
神明在地上。
当齐蜇在爆破声中带领着大家离开研究所时，他的眼睛里，从那一天起，就只装得下她一个人了。
爱情？那是肤浅且廉价的字眼，是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无病呻吟，是市井男女荷尔蒙催生的短暂迷狂。
它根本配不上她。
应该是虔诚的信仰。
如同最古早的圣徒面对他们的主，如同狂热的信徒仰望他们的神。
摒弃一切私欲杂念，将灵魂与生命全然献上，只为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肯定，一个模糊的背影。
这才是能勉强与她相配的情感。
他要做齐蜇的亚伯，忠实的、唯一的、永不背弃的亚伯。
亚伯给齐蜇雕刻了许多雕像。
他雕她站立远眺的背影，雕她垂眸沉思的侧脸，雕她愤怒时紧蹙的眉头，雕她偶尔流露的温柔笑意。
他就像一个最狂热的艺术家，躲在阴影里，用刻刀和凿子，一遍又一遍地临摹，镌刻他心中唯一的神只。
他最喜欢雕刻的是齐蜇的脸。
那张并不算绝顶美丽，却有着惊人生命力和感染力的脸庞。
眉眼间的英气，鼻梁的挺拔，嘴唇抿起时的坚毅线条，还有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纹路。
起初亚伯也以为这是某种畸形的爱恋。
因为他读过一些书，书上说，爱应该是基于平等交流、相互理解、以及某种“灵魂共鸣”基础上的高级情感。
显然，他不符合其中任意一点。
他的“爱”来得毫无根基，像一场席卷一切的山洪，而齐蜇也从未给过任何回应。
她只会伸手，轻轻摸摸他的头发，用那双带着几分好笑的温柔眼睛看着他，说：
“亚伯，别总做这些，多出去走走，看看天空，和同龄人说说话。”
齐蜇的爱是宽广的，像海，像天空，包容着血盟里每一个迷茫、痛苦、或怀揣梦想的灵魂。
她的目光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停留，她的心装着更宏大的愿景与更沉重的责任。
不属于他一个人。
亚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向人群，走向硝烟，走向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像指间的流沙，无论他如何攥紧拳头，抓不住，也无法挽留，沙砾从缝隙流逝，最后掌心只剩潮湿的汗意，和空荡荡的虚无。
在她死后，亚伯患上了严重的分离性遗忘。
第二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醒来，揉着惺忪睡眼，脑子里转着的念头是：“今天天气不错，或许可以去找齐蜇大人剪头发了，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他心情甚至算得上轻快地推开房门，走到营地中央，然后愣住了。
血盟的营地乱成一团。
人们像失去了蜂巢的工蜂，失魂落魄地聚集在空地上，仰着头，望着半空某个早已空无一物的方向，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悲痛与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味。
亚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人，拽住对方的衣袖，声音干涩地问：“齐蜇大人……在哪里？”
对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用手在地上画圈。
亚伯松开手，走向下一个，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沉默。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械木偶，在混乱悲伤的人群中穿梭，见了五十七个人，问了五十七次“齐蜇在哪里”。
得到的回答，要么是沉默的摇头，要么是崩溃的哭泣，要么是语无伦次的碎片：“死了……都死了……”、“是因为我们……”、“是那些人逼死了她……”
直到他遇到003，芸。
那个总是和他争宠的女孩，她拟态出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在看到亚伯脸上那带着一丝期盼的天真和茫然时，芸感觉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着的弦断开了。
她猛地冲过来，一把狠狠揪住亚伯的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
亚伯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在亚伯的注视下，芸扬起手，“啪”地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亚伯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耳朵嗡嗡作响，亚伯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芸那带着哭腔的怒吼，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的耳膜，他的心脏：
“齐蜇死了！！”
“她死了！！你听明白了吗？！齐蜇大人——她、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沫，喷在亚伯煞白的脸上。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亚伯的脑海里轰然碎裂。
被封存的记忆与认知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
齐蜇最后的眼神，她锋利的牙齿，鲜红的舌头，和喷涌而出的血。
“呃啊——！！！”
亚伯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直挺挺地跪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然后他的眼眶里汹涌地流出了滚烫的液体。
不是泪。
是雨。
从那一刻起，雨，就从天上降了下来。
冰冷，粘稠，永无止境。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也仿佛被那场雨浸透，染上了再也无法褪去的深重哀恸。
那哀恸如此之深，如此之沉，仿佛将他整个灵魂都浸泡在苦涩咸腥的海水里，一直到现在，从未干涸。
亚伯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教堂后幽静的庭院里。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伞面大部分倾斜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庭院中央，一座新雕刻完成的石质雕像。
雕像没有脸。
面部的位置，只有一片粗糙的圆弧，仿佛笼罩着一层永恒的面纱。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亚伯伸出去扶着雕像基座的手背上。
温凉的雨水。
冰冷的雨水。
他雕刻了无数座齐蜇的雕像，大的小的，木的石的，站姿坐姿。
但没有一座拥有完整的清晰的面容。
说来奇怪，每当刻刀触及面部轮廓，即将勾勒出眉眼唇鼻的细节时，亚伯就感觉自己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视线会变得模糊，呼吸会变得急促，心脏抽痛。
刻出来的线条总是歪斜、生硬，失去了神韵，充满了令他无法忍受的瑕疵。
他觉得这是对齐蜇的亵渎，是对记忆中那张完美脸庞的玷污。
于是，每一次，在即将完成面部时，他都会停下来，拿起砂纸，耐心地将那些不完美的五官重新打磨掉。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技艺的不足，抹去他内心的颤抖，抹去那份因无法完美复现而产生的绝望的无力感。
作为血盟第十席，代号“亚伯”，他本来应该前往圆桌，参加那场决定世界命运的圆桌游戏。
他确实，在无数个被雨水浸透的深夜，升起过让这个肮脏丑陋的世界为她陪葬的疯狂念头。
让火焰焚烧一切，让鲜血染红大地，让所有活着的、呼吸着的存在，都体会一遍他此刻承受的万分之一的无边痛楚。
不过他更尊重齐蜇的遗愿。
齐蜇直到最后也在和大家说：“好好的活着。”
那他就好好的活着。
无论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被记忆凌迟般地活着，在每一个雨夜被窒息感扼住喉咙般地活着，还是像现在这样，守着一座没有面孔的雕像，仿佛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般地活着。
齐蜇之前和她的弟弟齐咎进行过一次短暂的通讯。
齐咎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有些模糊，带着罕见的犹豫和请求：
“姐……如果，淮淮以后……去血盟的话，你能不能……别让人拦着他？”
短暂的沉默后，齐蜇叹了口气，然后说：“行。”
之后她切断了通讯，转头就叫来了当时守在门外的亚伯。
她看着亚伯的眼睛，如同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任务：
“亚伯，记住。以后如果有一个叫‘林淮’的人来这里，不要拦他。让他做他想做的事，去他想去的地方。”
亚伯当时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齐蜇的命令不需要理由。
所以，当林淮真的出现在血盟时，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齐蜇平静的嘱咐。
他放走了他，如同完成一个迟到了许久的约定。
这么多年，他主动要求驻守在这座古老教堂，他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叫“林淮”的人出现，等待完成齐蜇留下的最后一个直接下达给他的命令。
这个命令亚伯谁也没有告诉。
包括003芸，包括其他席位的同伴。
他把它当作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和齐蜇之间的秘密。
仿佛守着这个秘密，就能证明，在齐蜇浩瀚如海的生命与责任中，也曾有过那么一个瞬间，是单独交付给他亚伯的，是只与他有关的。
现在他的任务完成了。
那个林淮已经深入血盟，参与了圆桌游戏。
算算时间，那边尘埃落定，结果应该马上就要出来了。
亚伯缓缓抬起头，望向不断落下雨丝的天空。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他脸上的轮廓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他是“被迫”迎接死亡的话……那应该，就不算违反齐蜇“好好活着”的愿望了吧？
毕竟，是“外力”导致的，不是他主动求死。
亚伯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在他被永恒阴雨笼罩的脸上，显得如此突兀。
旁边的几位年轻信徒，原本正安静地侍立在不远处廊下，等待着晚祷。
他们从未见过亚伯大人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们不由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亚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脸上那丝奇异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他对着信徒们轻轻摆了摆手：
“今天的晚祷不做了。”
“都回去休息吧。”
“睡个好觉。”
信徒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与困惑。
但他们不敢多问，他们恭敬地躬身行礼，然后鱼贯退出了幽静的庭院，消失在雨幕与回廊深处。
庭院里只剩下亚伯一人，还有无面的雕像，以及永不停歇的雨声。
亚伯收起伞，任由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肩膀、和那身厚重的教士袍。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空旷的教堂内部。
彩绘玻璃在阴雨天透不进多少光，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祭坛前摇曳着微弱昏黄的火苗。
教堂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的女性立像，雕像线条简练而充满力量感，长袍垂落，身姿挺拔，仿佛随时会迈步走下基座。
这座教堂里只有“她”拥有清晰的面容。
亚伯走到雕像前，停下脚步。
他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湿透的衣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垂下头，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指尖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发白。
“齐蜇……”
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勇气，他补上了那个从未说出口的称呼：
“姐姐……”
这个称呼，亚伯还是第一次用。
齐蜇以前不太喜欢血盟里等级森严的称呼，尤其是对年轻些的成员，她更希望大家叫她“姐姐”，显得亲近，没那么大压力。
但亚伯总是固执地称呼她“齐蜇大人”。仿佛这样，才能将她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神坛。
现在，他终于叫出了口，却感觉心头一阵混杂着酸楚与罪恶感的猛烈悸动，仿佛这个平凡亲昵的称呼本身，就是对神像的一种亵渎。
“该隐。”
他低声唤道。
一条头部呈尖锐三角形的小蛇，无声无息地从他宽大的袖口滑了出来。
它亲昵地蹭了蹭亚伯冰冷的手指，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头，张开嘴，露出两颗闪着幽蓝寒光的毒牙，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亚伯交握双手的虎口位置！
“呃——！”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混合着冰凉的麻痹感，迅速扩散。
亚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带着自己体温的鲜血，正从虎口那对细小的血洞里汩汩涌出，顺着皮肤的纹路，流淌，汇聚，然后滴落，在身前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虎口传来混合着神经毒素的剧痛，让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清明，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该隐”松开口，细小的身体灵巧地缠绕回他的手腕，仿佛一个镣铐。
亚伯缓缓垂下头，将额头抵在沾满自己鲜血的双手大拇指上。
冰冷的石面触感，混合着血液的微腥，还有“该隐”鳞片的滑腻，一起冲击着他的感官。
“齐蜇大……”
他习惯性地想用尊称，又硬生生改口
“……姐姐。”
“宽恕我。”
“我……有一点小私心。”
“哪怕你不宽恕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也没用。”
“我已经做了。”
“你如果不开心的话，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就用鞭子……狠狠地打我吧。”
“狠狠地……打我。”
“到时候……”
他停顿了许久，最后轻轻地说道：
“我再给您雕一个……有脸的雕像吧。”
话音落下。
他维持着跪姿，额头抵着手背，血浸透了袖口，染红了指尖，在那尊巨大的神像的基座前，慢慢泅开一片暗色。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