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相连接的
此刻只有五个人。
靠墙坐着的,有光头,有纹身,有老头。
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咣当。
所有人抬头看他。
光头咧嘴笑。
“新来的?犯什么事?”
他没回答。
走到最里面那张空铺。
躺下。
水泥板。
硬。
凉。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老陈的脸。
还有那杯豆浆。
留着明早喝。
喝不上了。
凌晨两点。
监室里鼾声四起。
他睁着眼。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
从东到西。
像那条隧道。
二十年前修的。
现在他躺在下面。
命运这东西。
真他妈会开玩笑。
他忽然想起下午常委会上,冯县长说的那句话:
“在这个县里,就是县政府权力最大,有权决定一切。”
对。
他们决定了。
他进来了。
但——
那瓶酒是谁调的包?
那家开曼公司是谁注册的?
周建国那七亿七,到底在谁手里?
他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
只要活着。
只要出去。
只要——
他闭上眼。
裂缝在头顶。
很长。
像一条路。
清晨六点。
起床号。
他坐起来。
光头凑过来。
“老东西,昨晚没睡?”
他看着他。
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阴。
“让开。”
光头愣住。
他站起来。
比他高半个头。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
狱警开门。
“0374!出来!”
他走出去。
走廊尽头,是探视室。
玻璃隔开。
对面坐着周洋。
眼睛红着。
“张叔——”
他坐下。
拿起电话。
“说。”
“那瓶酒,”周洋声音发颤,“我查了。三个月前,有人进过您办公室。”
“谁?”
“马经理。”
张大财眯起眼。
“还有,”周洋压低声音,“周主任今天早上被带走了。纪委的人。”
他顿住。
“什么时候?”
“刚才。我去咨询点路上,看见的。三辆车,没鸣笛。”
他看着玻璃那边的周洋。
二十七岁。
眼眶红着。
但没哭。
“周洋。”
“在。”
“那七亿七,继续追。”
“可您……”
“我没事。”
他站起来。
电话挂断。
狱警走过来。
“0374,回去。”
他转身。
往回走。
走廊很长。
日光灯惨白。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二十年前,他从这条走廊走过,是来修。
二十年后,他住进来。
欠的债,还了吗?
不知道。
但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监室门在身后关上。
咣当。
他躺回那张水泥板。
头顶的裂缝还在。
像一条路。
通往——
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
凌晨两点十七分。
张大财睁着眼。
天花板那道裂缝,从东到西,三米七长。他量过——用眼神,用脚步,用睡不着的一夜又一夜。
第三十七天。
他躺在这张水泥板上,数了三十七遍。
裂缝没变。
但他变了。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块松动的水泥。
三十七天前,他刚进来那天,就发现了。指甲能抠进去,边缘有细小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
他没动。
等着。
等所有人都睡着。
等鼾声起来。
等光头那个王八蛋说梦话——他每晚都说,内容不一样,但主题统一:女人,钱,弄死谁。
今晚说的是女人。
张大财的指甲抠进水泥缝。
一点。
一点。
抠下来的粉末,塞进枕头底下。
凌晨三点整。
水泥块掉下来。
拳头大小。
他接住。
没出声。
墙后面是黑的。
不是砖。
是空的。
他手伸进去。
凉风。
二十一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亲手砌的这道墙。
墙后面,是他留的通道。
通往地下三米。
通往那条隧道。
通往——
自由。
他的手缩回来。
水泥块塞回去。
翻身。
闭眼。
光头还在说梦话。
“跑……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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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清晨六点。
起床号。
张大财坐起来。
光头凑过来。
“老东西,昨晚没睡?”
张大财看他。
三十八天前,他刚进来那天,光头也问过同样的话。
“睡了。”
“放屁。”光头咧嘴,“你翻身翻了一夜。”
张大财没理他。
站起来。
排队。
打饭。
玉米糊糊,咸菜疙瘩,一个馒头。
他端着搪瓷盆,坐在老位置——靠墙,能看见所有人,也能看见窗。
窗外有树。
梧桐。
叶子黄了。
秋天了。
他咬了口馒头。
馒头硬。
硌牙。
但他嚼。
慢慢嚼。
三十七天前,周洋来探视,说冯县长去省里开会了。
三十四天前,马经理被纪委带走。
三十天前,周主任放出来了——证据不足。
二十二天前,周洋又来,说那七亿七又追回来一亿二。还剩五亿七。
十五天前,光头问他:“董事长,你到底犯什么事?”
他说:“茅台酒。”
光头笑了半天。
现在光头不笑了。
因为昨天,有人来看光头。
隔着玻璃说了十分钟。
光头回来之后,看他的眼神变了。
像看死人。
上午九点。
放风。
操场二百平米,四面墙,墙上电网。
他靠墙站着。
晒太阳。
光头在远处和人说话,边说边往这边看。
他假装没看见。
眼睛盯着墙根。
墙根有块石头。
半埋在土里。
二十一年前,他亲手埋的。
石头下面,是他留的记号。
一个箭头。
指向——
他移开眼。
抬头看天。
天很蓝。
没有云。
远处,狱警在抽烟。
烟灰掉在地上。
他用脚碾灭。
动作很轻。
中午十一点。
午饭。
还是玉米糊糊,咸菜疙瘩,一个馒头。
他吃。
吃完。
躺下午睡。
但没睡。
听着。
听光头的呼吸。
听其他人的翻身。
听窗外偶尔的鸟叫。
两点整。
他睁开眼。
监室里所有人都在睡。
午睡时间,没人醒。
他慢慢坐起来。
手伸进枕头底下。
摸出那块水泥。
墙上那个洞,拳头大。
他手伸进去。
这次更深。
摸到一根铁条。
锈了。
但结实。
二十一年前,他亲手埋的。
为的就是今天。
万一哪天,他需要出去。
万一哪天,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轻轻拉了拉铁条。
没动。
再拉。
动了。
墙后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土落下去的声音。
很轻。
但他听得见。
光头翻了个身。
他停住。
等。
三分钟。
光头又开始说梦话。
他继续拉。
铁条一点一点出来。
半米长。
一头是弯的。
钩子。
他造的。
二十一年前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