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林场学校
林场学校的牌子挂上去那天,全屯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牌子是松木的,刨得溜光水滑,刷了两遍清漆,上面写着“白龙江林场子弟小学”九个字,字是周场长找人写的,黑漆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学校建在林场办公区东边,三间砖瓦房,红砖青瓦,墙是用水泥抹的,平整得很,不像屯里的土坯房,坑坑洼洼的。窗户是玻璃的,大块的玻璃,亮堂堂的,阳光照进去,屋里亮得晃眼。地上铺了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土坯房的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还起灰。操场不大,但平整,铺了沙子,踩上去沙沙响。操场边上立了一根旗杆,木头杆子,刷了白漆,顶上挂着一面国旗,风一吹,哗啦啦地飘。
周场长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喊,“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林场子弟小学正式成立了!从今天起,咱们林场的孩子不用再去县里上学了,在家门口就能念书了!”台下掌声雷动,噼里啪啦的,孩子们把手都拍红了。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红纸屑炸了一地,孩子们在鞭炮屑里跑来跑去,捡没响的哑炮。
卓全峰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四丫,四丫趴在他肩膀上,东张西望。三丫抱着金豆蹲在他脚边,金豆被鞭炮声吓得躲在三丫怀里,把脑袋埋在三丫胳肢窝里,屁股露在外面,尾巴夹得紧紧的。大丫二丫站在他旁边,大丫背着新书包,书包是胡玲玲用碎布拼的,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二丫也背着新书包,也是碎布拼的,跟大丫的花色不一样。五丫六丫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胡玲玲喊了好几声都喊不回来。
“爹,我能上学了吗?”四丫从卓全峰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能,都能上。”卓全峰摸了摸四丫的头,“大丫上四年级,二丫上三年级,三丫上一年级,你也上一年级。”
“我跟三丫一个班?”
“一个班。”
四丫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跟三丫坐一起。”
三丫抱着金豆,仰着脸看卓全峰,“爹,金豆能跟我去学校吗?”
“不能,学校不让带狗。”
三丫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金豆一个人在家会想我的。”
“金豆不想你,金豆有五丫六丫陪着。”
三丫看了看怀里的金豆,金豆从她胳肢窝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三丫把金豆抱紧了,“金豆,你在家乖乖的,我放学就回来陪你。”金豆呜呜了两声,好像听懂了。
开学第一天,卓全峰起了个大早。他把四个闺女从被窝里薅起来,大丫自己穿衣裳,二丫自己穿,三丫自己穿,四丫穿不上,卓全峰帮她穿。棉袄是新的,蓝底碎花的,棉裤是新的,也是蓝底碎花的,棉鞋是胡玲玲新做的,千层底,密密匝匝的针脚。三丫穿好了,站在炕上转了一圈,“爹,好看吗?”四丫也转了一圈,“爹,我好看吗?”卓全峰说,“好看,都好看,我闺女穿啥都好看。”
胡玲玲在灶台边做饭,煮了一锅苞米面糊糊,贴了一锅贴饼子,煎了八个鸡蛋,一人一个。大丫吃了两个贴饼子、一个鸡蛋、一碗糊糊。二丫吃了一个贴饼子、一个鸡蛋、一碗糊糊。三丫吃了半个贴饼子、一个鸡蛋、半碗糊糊,另一半贴饼子喂了金豆,金豆吃完了还舔碗,舔得碗底锃亮。四丫吃了小半个贴饼子、半个鸡蛋、半碗糊糊,剩下的半个鸡蛋偷偷塞给了金豆,金豆叼着跑到一边吃了。
吃完饭,卓全峰送四个闺女去学校。白尾跟在后面,虎子跟在后面,五只小狗崽跟在后面,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宝跟在金子后面,金豆蹲在三丫怀里,墨墨和砚砚在后面慢慢跑。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一路顺风”。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闪电歪着头看,啾啾叫了一声。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在送孩子了。王老六送他儿子王大军,李寡妇送她闺女李小娥,赵大娘送她孙子赵小刚,一个个都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脸上喜气洋洋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在炫耀新书包,有的在炫耀新衣裳,有的在炫耀新铅笔盒。
大丫站在学校门口,整了整书包带子,回头对卓全峰说,“爹,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二丫也整了整书包带子,“爹,我会好好学的。”三丫抱着金豆,金豆想跟进去,被三丫拦住了,“金豆你别进去,学校不让带狗。”金豆呜呜叫着,爪子扒着三丫的胳膊,不肯下来。四丫拉着卓全峰的手不松,“爹,我怕。”
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四丫的头,“不怕,姐姐们在呢。大丫二丫三丫都在一个学校,你有啥事就找她们。”四丫看了看大丫,大丫冲她笑了笑。看了看二丫,二丫冲她点了点头。看了看三丫,三丫冲她做了个鬼脸。四丫松开了卓全峰的手,“那……那我进去了。”
四个闺女走进学校大门,大丫走在最前面,二丫跟在她后面,三丫抱着金豆站在门口不肯进去,金豆从她怀里跳下来,要跟着进去,三丫赶紧把金豆抱起来,“金豆你别去,放学我来接你。”金豆呜呜叫着,四只爪子乱蹬,三丫抱不住,卓全峰走过来,把金豆接过去,金豆在他怀里挣扎,汪汪叫着,爪子扒着他的胳膊,指甲把他的胳膊划了几道红印子。
三丫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学校,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卓全峰还站在校门口,怀里抱着金豆,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教室。
卓全峰站在校门口,看着四个闺女走进教室,心里头五味杂陈的。大丫大了,懂事了,走路都不回头了。二丫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三丫还小,抱着金豆不肯撒手。四丫更小,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但她们都上学了,都走出去了,以后会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他追不上。他蹲在校门口抽了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蹲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在操场上跑来跑去,金豆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校门口,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喊“三丫三丫”。
放学的时候,卓全峰又去了学校。他到得早,学校还没放学,他就蹲在校门口等。白尾蹲在他脚边,虎子蹲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在操场上跑来跑去,金豆蹲在校门口,伸着脖子往里面看,尾巴摇得像风车。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大丫第一个跑出来,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爹!”二丫第二个跑出来,“爹!”三丫抱着金豆跑出来——金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去了,蹲在三丫怀里,尾巴摇得像风车,舔三丫的脸。四丫最后一个出来,拉着一个女同学的手,两个小姑娘边走边说笑。
“爹!”四丫跑过来,拉着卓全峰的手,“这是我交的新朋友,她叫小芳,跟我一个班。”
小芳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子,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两个大苹果。“叔叔好。”小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你好。”卓全峰摸了摸小芳的头,“以后跟四丫好好玩。”
小芳点了点头,跑了。
一家人往回走,闺女们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大丫说,“爹,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说我写的《我的父亲》全班最好,还让我在班上念了。”卓全峰问,“你写的啥?”大丫说,“我写你打猎的事,写你打野猪,写你打熊瞎子,写你养鹰养狗,写你开店挣钱供我们上学。老师说,这篇作文写得真情实感,有生活。”卓全峰笑了,“我闺女就是厉害。”
二丫说,“爹,数学题太简单了,我全做对了。老师说我比四年级的还厉害。”卓全峰摸了摸二丫的头,“我闺女就是聪明。”
三丫说,“爹,有个男生欺负我,扯我辫子。我让金豆吓唬他,金豆冲他汪汪叫了两声,他吓得跑了,再也不敢扯我辫子了。”卓全峰说,“金豆好样的。”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风车,好像在说“那当然”。
四丫说,“爹,我交了个新朋友,就是刚才那个小芳。她人可好了,把她的橡皮借给我用,还给我看她的小人书,是《西游记》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可好看了。”卓全峰说,“那你也把你的画册借给她看。”四丫说,“我明天就带给她。”
回到家,胡玲玲已经做好了饭。大嫂刘晴在灶台边帮忙,大哥卓全兴坐在炕沿上看电视,电视是卓全峰从县城买回来的,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搁在柜子上,天线用铁丝绑着,歪歪斜斜地竖着,画面一闪一闪的,雪花点哗哗地响。三哥卓全旺也在,坐在炕上跟大哥说话,三嫂张桂兰坐在旁边纳鞋底。
“三哥来了?”卓全峰进了屋,把猎枪靠在墙角。
“来了。”卓全旺从炕上下来,拉着卓全峰的手,“老三,你那五百块钱,我过两年还你。”卓全峰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还啥还。三哥,你房子盖得咋样了?”卓全旺说,“快了,墙砌起来了,房顶还没上,等天好了就上。”卓全峰说,“缺啥跟我说。”卓全旺眼眶红了,“老三,小时候我还打过你呢,你不记仇?”卓全峰笑了,“打是亲骂是爱,三哥打我我不记仇。”
三嫂张桂兰在旁边纳鞋底,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卓全峰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张桂兰这个人,嘴碎,爱挑理,以前没少在背后说卓全峰的坏话。说他不孝顺,说他抢了大哥三哥的风头,说他开店的钱来路不正。胡玲玲跟她不对付,两个人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今天她能来,已经是给面子了。
大嫂刘晴从灶台边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老三,你尝尝这个,我炖的排骨。”卓全峰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大嫂,你手艺越来越好了。”刘晴笑了,“跟你媳妇学的。”胡玲玲在灶台边说,“大嫂学东西快,一教就会。”
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炕烧得热乎乎的,屁股底下暖烘烘的。大丫给妹妹们盛饭,二丫夹菜,三丫给金豆喂食,四丫趴在炕上看画册,五丫六丫抢鸡腿,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吃奶。卓全峰喝着苞米面糊糊,吃着排骨,心里头踏实得很。
吃完饭,卓全峰送大哥大嫂出门。大哥卓全兴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的,腰还是不行,但比前段时间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了。大嫂刘晴扶着他,“老三,你回去吧,别送了。”卓全峰说,“大哥,你那腰,别累着,看仓库累了就坐着歇会儿。”卓全兴说,“没事,坐着看门,不累。”
送走了大哥大嫂,又送三哥三嫂。三哥卓全旺骑着自行车,三嫂张桂兰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张桂兰回头看了卓全峰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把头转回去了。卓全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自行车消失在屯口的土路上。
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狗窝上,洒在老黑山上。白尾趴在院门口,耳朵竖着。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
卓全峰回到屋里,四个闺女已经趴在炕上写作业了。大丫写作文,二丫做数学题,三丫描红,四丫画画。胡玲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七丫福丫在摇篮里睡着了。金豆趴在炕上,脑袋搁在三丫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爹,这道题我不会。”三丫举起作业本。
卓全峰走过去看了看,是一道算术题,3+5=?他想了想,“三加五等于八。”三丫在作业本上写了8,又问,“爹,那5+3呢?”卓全峰说,“也是八。”三丫说,“为啥?”卓全峰想了想,“因为加法不分前后,三加五跟五加三一样。”三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作业本上写了8。
四丫举起画纸,“爹,你看我画的。”
卓全峰接过来一看,画的是学校,三间砖瓦房,一个操场,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国旗。画得不像,但能看出来是学校。“四丫画得真好。”四丫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老师也说我画得好。”
大丫举起作文本,“爹,你再看看我写的作文,我重新写了一篇,写的是咱家。”
卓全峰接过来看,大丫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作文写的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家里有爹、娘、七个姐妹,还有狗和鹰。爹是个猎人,会打野猪和熊瞎子,还会养鹰。娘开了个服装店和一个山货店,生意很好。大姐叫大丫,二姐叫二丫,三妹叫三丫,四妹叫四丫,五妹五丫,六妹六丫,七妹七丫,八妹福丫……”卓全峰看到这儿笑了,“你七妹八妹还没名字,你就叫她们七丫福丫?”大丫说,“她们就叫七丫福丫啊,屯里人都这么叫。”卓全峰说,“回头得给她们起个大名。”
二丫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把今天的账算完了,“爹,今天服装店挣了四十二块三毛,山货店挣了十八块六毛,一共六十块九毛。”卓全峰说,“好,记上。”二丫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日期、收入、支出、结余,清清楚楚。
夜深了,闺女们写完了作业,一个个困了。大丫打了哈欠,二丫也打了哈欠,三丫抱着金豆睡着了,金豆也睡着了,四丫趴在炕上睡着了,五丫六丫早就睡了,七丫福丫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胡玲玲把闺女们一个个安排好,盖上被子。卓全峰坐在炕沿上,看着熟睡的闺女们,心里头踏实得很。他从兜里掏出烟,想点一根,又想起闺女们在睡觉,把烟又塞回去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金子把脑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宝趴在虎子腿上,金豆在三丫怀里,墨墨和砚砚在狗窝角落里。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