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余波未平,暗流又起
一、七日之后
李飞羽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黄昏,他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枯荣婆婆每天来看他,给他换药,喂他喝那些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他不爱喝,但每次都喝完。他知道,这些药是枯荣婆婆亲手熬的,用的都是宗门库房里最好的药材。现在擎天剑宗剩下的好东西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归元道种。
那枚新生的种子,比之前小了一圈。它安静地悬浮在心口位置,散发着淡淡的银灰光芒。光芒很柔和,没有之前的炽烈,但更绵长,更稳定。
它撑过来了。
他也撑过来了。
李飞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红得像血。他想起顾长风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残阳。
门被推开了。
枯荣婆婆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了。”她把碗放在桌上。
李飞羽看了一眼,是一碗白粥,上面飘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药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药材的苦味混着米香,说不上好喝,但能喝。
“寒璃师叔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枯荣婆婆在椅子上坐下,拄着那根破旧拐杖,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坏消息。”
李飞羽没说话,继续喝粥。
“极北冰原那头凶兽,封印又松动了。”枯荣婆婆说,“寒璃说,她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月,那东西就会彻底挣脱。”
李飞羽点头。
“还有呢?”
“真魔大陆那边,万魔渊的魔气开始外溢。已经有三个边境小镇被吞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那些逃出来的人说,魔气里有人影在动,是他们死去的亲人。”
李飞羽停下喝粥的动作。
“万妖大陆那边呢?”
“白煜死了,但妖族没散。”枯荣婆婆说,“他死前留下了话,让妖族继续打。现在有几个大妖接过了他的旗,正在集结更多兵力。”
李飞羽沉默。
一碗粥喝完,他把碗放下。
“殇骨之隅呢?”
枯荣婆婆看着他。
“你刚从那回来,你问我?”
李飞羽摇头。
“我问的是,有没有人再去过。”
枯荣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三天前,有人看见那片山谷上空有光。不是混沌的光,是别的。第二天,有人进去看过。回来的人说,山谷变了。”
“怎么变了?”
“那些坟还在,但灰雾散了。阳光照进去了。有人看见坟头上开了花,很小,白的。”
李飞羽听着,没有说话。
枯荣婆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做的?”
李飞羽点头。
枯荣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像枯枝。但落在肩上,很暖。
“好。”她说,“好孩子。”
李飞羽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暗红的天空,想着那些被他送走的亡魂。他想,他们应该都到家了。
二、夜访剑阁
那天夜里,李飞羽去了剑心阁。
剑心阁还是老样子。那座小小的阁楼立在悬崖边上,四周是苍翠的竹林。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推开门。
阁楼里很暗,只有一盏青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
华元长老。
他正在整理书架上的典籍。那些典籍堆得到处都是,有的翻开,有的合着,有的用纸条夹着页码。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
“李道友。”他放下手里的书,“你来了。”
李飞羽点头,走进去。
他在华元长老对面坐下,看着那些堆得到处都是的典籍。
“这是……”
“在整理。”华元长老说,“宗门历代留下的东西,有些该修了,有些该抄了,有些……”
他顿了顿。
“有些该留个底。”
李飞羽明白他的意思。
擎天剑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长老死了一半,弟子死了七成,剩下的也都带着伤。说不定哪天,这些典籍就没人能看了。
“我来看看顾师兄的东西。”李飞羽说。
华元长老点头,起身走到角落里,从一个木架上取下一个包袱,放在李飞羽面前。
“这是他的遗物。”他说,“他那间屋子还空着,没动过。这些东西是我收拾的,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
李飞羽打开包袱。
里面东西不多。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上面打着几个补丁。那是顾长风平时穿的,他记得。
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顾”字。那是他入宗时发的身份牌,每个弟子都有。
几本手抄的剑谱,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有批注。
还有一个信封。
李飞羽拿起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李师弟。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李师弟,你若看到这封信,我应该是死了。”
“没什么要交代的。酒我替你喝了,剑我替你斩了,该做的我都做了。”
“剩下的事,你替我做。”
“别来陪我,我不用你陪。”
“好好活着。”
“顾长风。”
李飞羽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
华元长老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飞羽开口:
“他的剑呢?”
“葬天剑?”华元长老问。
李飞羽点头。
“在你那儿。”华元长老说,“你从万妖边境回来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昏迷那几天,有人想拿开,你握着不放。”
李飞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想起龙渊那一战,葬天剑刺入他心口,然后……他不记得了。
“剑在哪儿?”
“枯荣收起来了。”华元长老说,“她说那是顾长风留给你的,该你保管。”
李飞羽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
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华元长老。”他忽然问。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华元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老夫修行八百年,见过无数人死。有的死得轰轰烈烈,有的死得悄无声息。但从来没有人回来告诉过老夫,那边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
“但老夫愿意相信,他们能看见。”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看不见,”华元长老说,“他们该多着急。”
李飞羽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顾长风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他想,顾长风应该不着急。
他应该挺放心的。
三、暗流又起
第二天一早,李飞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一个执法堂的年轻弟子,满脸焦急。
“李前辈!枯荣师叔祖请您去凌霄殿!出大事了!”
李飞羽披上外袍,跟着他往凌霄殿赶。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弟子在奔跑,有的往山门方向跑,有的往藏经阁跑,有的往剑心阁跑。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紧张,还有一点点恐惧。
凌霄殿里,人已经到齐了。
枯荣婆婆坐在主位,脸色凝重。寒璃仙子坐在她旁边,脸色比上次见面更苍白,气息也更弱。华元长老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放下的典籍。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袍,满身尘土,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但眼神里有种和年龄不符的老成。
看到李飞羽进来,那人扑通一声跪下。
“李前辈!求您救救我们!”
李飞羽看着他。
“你是谁?”
“晚辈是天罡宗弟子,法号‘清风’。”那人说,“家师……家师是雷云子座下记名弟子。”
李飞羽想起这个人。
归宗途中,他和顾长风在一个小镇上见过他。那个穿着破旧道袍、守着雷云子雷法本源的老人。他把那缕雷法本源交给了李飞羽,托他找个有缘人传下去。
“是你。”李飞羽说,“你怎么来了?”
清风抬起头,眼眶通红。
“前辈,天罡宗……没了。”
李飞羽瞳孔微缩。
“三天前,有一批黑衣人闯进天罡宗。”清风说,“他们不是人,是……是傀儡。杀不死的那种。师兄弟们拼死抵抗,但挡不住。”
“晚辈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罡宗的山门已经塌了,雷霄宫在烧。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他的声音发抖。
“晚辈……晚辈是唯一逃出来的。”
殿内一片死寂。
枯荣婆婆缓缓开口:
“那些黑衣人,什么来路?”
清风摇头。
“不知道。他们穿着黑袍,脸上没有表情,打不死。剑刺进去,他们不倒;砍掉胳膊,他们继续冲。只有把脑袋砍下来,他们才会停下。但砍掉一个,后面还有十个。”
寒璃仙子问:“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清风想了想。
“有一句话。”他说,“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清风说,“但晚辈听见一个头领说,‘找不到枢纽,就把整个山门翻过来’。他们好像在找……什么阵法?”
李飞羽心中一震。
枢纽。
又是枢纽。
他看向枯荣婆婆。
枯荣婆婆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九大枢纽,殇骨之隅、幽冥、天罡、西漠、东海、极北、万妖、真魔——八个已破,还剩一个。
最后一个枢纽,一直没找到。
它不在殇骨之隅,不在幽冥,不在天罡,不在西漠,不在东海,不在极北,不在万妖,不在真魔。
那它在哪?
“李道友。”枯荣婆婆开口,“你怎么看?”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八个枢纽,八个战场。”他说,“林天恶逼着我们分兵,逼着我们一个一个打过去。他输了七个,赢了……半个。”
“但最后一个枢纽,他一直没动。”
“为什么?”
寒璃仙子问:“也许根本没有第九个?”
“有。”李飞羽说,“殇骨之隅那个阵图上,九个光点,清清楚楚。第九个坐标,和殇骨之隅是同一个地方。”
“但殇骨之隅的亡魂,你已经度完了。”华元长老说,“那里还能有什么?”
李飞羽没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李老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一直等着一个人。等着一个能接替我的人。”
接替他做什么?
守殇骨之隅?
守那些亡魂?
还是……
守别的东西?
“清风。”李飞羽忽然问。
清风抬起头。
“你师父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天罡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禁地,或者只有宗主知道的密室?”
清风想了想。
“有一个地方。”他说,“天罡宗后山,有一座‘雷祖殿’。殿里供奉着历代祖师。平时只有宗主和太上长老能进。晚辈当年跟着师父,只在外面远远看过一眼。”
“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清风说,“但师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雷祖殿里,藏着天罡宗的‘根’。根在,宗就在。”
李飞羽沉默。
他想起雷云子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让天罡宗万载传承,薪火不灭。”
雷云子把雷法本源交给他,让他找有缘人传承。
但他没提雷祖殿。
为什么?
是忘了?
还是……
故意的?
“李道友。”枯荣婆婆看着他,“你想去天罡宗?”
李飞羽点头。
“太危险。”寒璃仙子说,“那些黑衣傀儡,杀不死。你伤还没好,道种刚成,去了是送死。”
“必须去。”李飞羽说。
他看着清风。
“你能带路吗?”
清风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能!晚辈死也要带前辈去!”
李飞羽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
“枯荣师叔祖。”
“嗯?”
“如果我没回来,宗门的事,您看着办。”
枯荣婆婆没说话。
李飞羽迈步,走出凌霄殿。
身后,清风的脚步声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光里。
四、启程之前
走出山门,李飞羽忽然停步。
“等一会儿。”他说。
清风站在旁边,不敢多问。
李飞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清风跟着他,发现他去的方向,是后山。
后山有一片墓地。
那是擎天剑宗历代弟子安葬的地方。一排一排的石碑,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有的石碑很新,有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
李飞羽走到其中一块石碑前,停下。
碑上刻着三个字:
顾长风。
没有头衔,没有生平,没有功绩。就三个字。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碑。
石头很凉。
“顾师兄。”他轻声说,“我去天罡宗了。”
“那个叫清风的弟子,是雷云子前辈的记名弟子。他师父死了,师门没了,他来找我帮忙。”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如果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你别怪我。”
“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
顾长风的酒葫芦。
葫芦里已经没有酒了。那天晚上,他喝完了最后一滴。
但他还是把葫芦挂在石碑上。
“葫芦还你。”他说,“替我看着。”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清风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不敢说。
走出很远,清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挂着一个酒葫芦。
风吹过,葫芦轻轻晃了晃。
像有人在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