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废墟之上,雷音未绝
一、天罡故地
天罡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正是正午。
但李飞羽看到的,不是记忆中的那座巍峨宫殿。
是废墟。
山门已经塌了。那块刻着“天罡宗”三个大字的巨石,从中间断成两截,倒在地上。断口处是焦黑的,还在冒着一缕缕细烟。石头上溅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有大片的,有小点的,还有几个清晰的手掌印。
那些手掌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清风站在那块断石前,一动不动。
李飞羽没有催他。
他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清风开口。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这里以前有两棵松树。师父说,是他入门那年亲手种的。种了六十年了。”
他指着断石两边。
那里确实有两棵松树。但已经烧得只剩两截焦黑的树干,孤零零地立着。
“师父每年都要给它们浇水。他说,树在,宗就在。”
清风的肩膀抖了抖。
李飞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都没说。
清风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走。”他说,“晚辈带前辈进去。”
两人跨过断石,走进山门。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烈。
那些曾经巍峨的殿宇,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有的还在烧,火苗舔着焦黑的木梁,发出噼啪的声响。有的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堆灰烬,风一吹,灰烬就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地上到处是尸体。
有天罡宗弟子的,穿着青色的袍服,有的还握着剑,有的倒在台阶上,有的蜷缩在墙角。
也有黑衣人的。那些黑衣人穿着同样的黑袍,但他们的尸体和天罡宗弟子的不一样——他们死后,身体会慢慢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脓水,渗进地里。
清风一路走,一路看。
每看到一具天罡宗弟子的尸体,他就停下来,蹲下身,把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合上。
有的眼睛已经合不上了,他就用手帕盖住。
他的手一直在抖。
李飞羽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处偏殿前,清风忽然停住了。
那座偏殿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一面墙还立着。墙上靠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青袍,须发皆白,胸口被刺穿了一个大洞。他靠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远方。
“张师伯……”清风的声音发颤。
他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跪下。
老人是他的师伯,雷云子的师弟,天罡宗的传功长老。李飞羽见过他一面,在凌霄殿议事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听着。
清风伸出手,想合上老人的眼睛。
但老人的眼睛合不上。
他试了两次,都不行。
“张师伯……”清风跪在那里,泪流满面,“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您告诉弟子,弟子替您去办……”
老人当然不会回答。
他死了。
眼睛睁着,看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后山。
李飞羽走过去,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
后山,有一座殿宇,还立着。
在一片废墟之中,那座殿宇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竟然没有倒塌。殿宇的瓦片还在,墙壁还在,门还关着。
雷祖殿。
“那里……”清风也看到了,“雷祖殿还在?”
李飞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座殿宇。
看着它在一片废墟中屹立不倒的样子。
看着殿门上方那块匾额——雷祖殿,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二、殿门之前
两人穿过废墟,来到雷祖殿前。
殿门紧闭。
门是铜铸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李飞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雷法气息。那是天罡宗历代祖师留下的禁制。
清风走到门前,伸出手,想推门。
手刚碰到铜门,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一道紫色雷电从门上劈出,直击清风!
清风来不及躲,眼看就要被劈中——
李飞羽一把将他拉开,同时抬手,归元道韵在掌心凝成一面光盾。
雷电劈在光盾上,轰然炸开!
那雷电的威力出乎意料地强,李飞羽被震得后退一步,光盾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门上的符文还在闪烁,仿佛在警告:擅入者死。
清风脸色苍白,看着那些符文,喃喃道:“这……这是历代祖师的禁制。没有宗主令,谁也进不去……”
宗主令。
雷云子死了。
雷震子也死了。
天罡宗没有宗主了。
清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飞羽。
“前辈!您身上有师父的雷法本源!那本源里有师父的气息,也许……”
李飞羽点头。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缕紫色的光芒。
那是雷云子留给他的雷法本源,他一直贴身收着。
他上前一步,将那缕雷法本源贴在铜门上。
紫光与门上的符文接触的瞬间,整个门都亮了起来!
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从门上脱离,飘在空中,围绕着那缕雷法本源旋转。它们旋转得越来越快,最后——
门开了。
无声地,缓缓地,朝两边打开。
门内,一片漆黑。
李飞羽收起雷法本源,迈步走进黑暗。
清风紧随其后。
三、雷祖殿内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隐约透进来一点光。那光不知从何而来,很淡,淡到几乎照不见任何东西。
李飞羽站在门口,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渐渐地,他看清了殿内的景象。
殿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老者,身穿紫袍,须发皆张,周身缠绕着雷电。他的眼睛很亮,像活的一样,正看着门口的方向。
画像下方,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空空的,没有香炉,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木盒。
木盒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它就那么静静地放在供桌上,像在等人来取。
李飞羽走过去,站在供桌前。
他盯着那个木盒,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混沌,不是雷法,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但它让他心口那枚归元道种,微微发热。
他伸出手,打开木盒。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玉。它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李飞羽看着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枚玉佩,就是第九个枢纽。
它不在殇骨之隅,不在幽冥,不在天罡,不在西漠,不在东海,不在极北,不在万妖,不在真魔。
它在雷祖殿里。
在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在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前辈……”清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是……”
李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入手的瞬间——
殿内,亮了起来!
无数道雷电从四面八方涌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将整个雷祖殿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柱中,一道虚影缓缓凝聚。
是那个画像上的老者。
天罡宗开山祖师——雷祖!
他低头看着李飞羽,看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后来者。”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雷,“你终于来了。”
李飞羽握紧玉佩,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雷祖点头。
“八千年了。”他说,“吾等了八千年。”
他看着那枚玉佩,眼中浮现出追忆之色。
“此物,名为‘混沌之心’。”他说,“是八千年前,吾与林天恶一战之后,从他身上斩下的一缕本源。”
“那一战,吾重伤,他逃遁。但这缕本源,留在了此界。”
“吾本想将其彻底毁灭,却发现它已与灵界的法则产生了一丝纠缠。强行毁灭,会让灵界的法则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于是吾将它封印于此,设下禁制,以天罡宗万载传承守护。”
他看着李飞羽:
“吾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走它。”
“取走它的人,要么是林天恶的走狗,要么是……”
他顿了顿:
“能真正毁灭它的人。”
李飞羽沉默。
他看着掌心的那枚玉佩,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让他道种发热的波动。
这不是混沌残骸,不是林天恶的分魂,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这是林天恶的本源。
真正的本源。
“要毁灭它,需要什么?”他问。
雷祖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欣慰。
“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归元道种。你有了。”
“第二……”
他抬起手,指向李飞羽的腰间。
那里,挂着葬天剑。
“葬天剑意,最后一剑。”
李飞羽低头看着葬天剑。
剑身雪白,锋芒依旧。那是顾长风用命换来的,是他留在剑中的执念。
最后一剑。
顾长风已经用过一次了。
还能再用吗?
“那剑中,有一个人的执念。”雷祖说,“那执念很强,足以再斩一剑。”
“但这一剑斩出,剑中的执念,会彻底消散。”
“那个人,将彻底消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李飞羽握紧剑柄。
他想起顾长风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他嘴角那丝笑。
想起他在信里写的“别来陪我,我不用你陪”。
顾长风,你到底是让我陪,还是不让我陪?
雷祖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等着。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些雷电,在空气中轻轻嘶鸣。
四、剑出,心碎
李飞羽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枚玉佩,看着葬天剑,看着雷祖那双苍老的眼睛。
脑海里,全是顾长风。
从第一次在禁剑渊见面开始。
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兄,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的师兄,那个说“你救过我一次,我还你一次,公平”的师兄。
那个最后站在夕阳里,冲他笑的师兄。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眼底一片平静。
“顾师兄。”他轻声说,“对不住了。”
他举起葬天剑。
剑身雪白的锋芒,映着他的脸。
他把剑尖抵在那枚玉佩上。
归元道种,光芒大放!
银灰光芒涌入剑身,与那雪白的锋芒融为一体!
剑身开始发烫,开始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一道剑意,从剑中冲出!
那剑意很熟悉。
是顾长风的。
他站在夕阳里,空荡荡的左袖飘着,冲李飞羽笑。
“李师弟。”他说,“最后一剑了。”
李飞羽看着他,眼眶发酸。
“顾师兄……”
“别说话。”顾长风打断他,“让我斩完这一剑。”
他转身,面对着那枚玉佩。
举剑。
“葬天七式,第六式——”
剑光亮起。
“承天。”
剑光斩在玉佩上!
玉佩剧烈颤抖!
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裂纹中涌出浓烈的血色光芒,那光芒中传出林天恶的嘶吼!
“不——!!!”
“区区蝼蚁,也敢毁本座本源?!”
剑光不退!
顾长风的身影在光芒中越来越淡,但他握着剑的手,始终没有松。
“李师弟。”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帮我个忙。”
“说。”
“酒葫芦里……我留了一口。”
“替我喝了。”
李飞羽点头。
“好。”
顾长风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夕阳下,一模一样。
“走了。”
身影彻底消散。
剑光,炸裂!
玉佩,碎了!
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那些碎片在空气中燃烧,化作一缕缕血色烟雾,最后彻底消失!
林天恶的嘶吼,戛然而止。
殿内,一片寂静。
李飞羽站在原地,握着剑。
剑身的雪白锋芒,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最后,恢复成那柄锈迹斑斑的、失灵的凡铁。
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顾长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李飞羽低头看着它,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
拔开塞子。
里面,真的有一口酒。
很少的一口。
他仰头,喝了。
酒很辣。
辣得他嗓子发紧。
但他笑了。
“顾师兄。”他说,“喝了。”
五、雷祖之言
雷祖的虚影,还在殿中。
他看着李飞羽,看着那柄失灵的葬天剑,看着那个空了的酒葫芦。
眼中,有复杂的情绪闪过。
“吾活了八千年。”他说,“见过无数人死。有的死得轰轰烈烈,有的死得悄无声息。但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
“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彻底消失。”
李飞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
雷祖继续说:“那个人的执念,已经彻底消散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他永远地消失了,从天地间被抹去。”
“你后悔吗?”
李飞羽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李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葬天剑。
剑身锈迹斑斑,再没有一丝灵性。
但他还是握着。
像握着一个人最后的温度。
雷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八千年不曾有过的释然。
“吾明白了。”他说。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后来者。”
“吾也该走了。”
“天罡宗……”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殿宇,看了一眼那幅画像,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闪烁的符文。
“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殿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李飞羽一个人。
和那柄锈迹斑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