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彼岸日常,又一春
一、春来
彼岸也有四季。
春天来的时候,河边的柳树最先知道。那些细长的枝条上,冒出嫩绿嫩绿的芽尖,一天一个样,没几天就长成了小叶子。风吹过,柳条飘飘悠悠,像谁的长头发。
田野里的麦子也绿了。一片一片,绿油油的,铺满了山坡。有人在地里忙活,弯着腰,不知在锄草还是在浇水。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李飞羽站在茅屋门口,看着那片绿色,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香。不知哪儿的花开了,香得淡淡的,若有若无。
顾长风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看春天。”李飞羽说。
顾长风也看了看。
“嗯,是春天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远处,阿牛在田野里跑。他跑得很快,两只胳膊甩来甩去,像一只小鸭子。后面跟着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手里举着那个拨浪鼓,咚咚咚,咚咚咚。
“阿牛又长了一岁。”顾长风说。
李飞羽点头。
“是啊。”
在这儿,时间过得快,也过得慢。快的时候,一眨眼就是一年。慢的时候,一天能过成一年。
但不管快慢,日子总是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挺好。
二、河边
下午,李飞羽去河边钓鱼。
酒剑仙也在。
他还是坐在老地方,手里拿着那根鱼竿,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李飞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钓着了吗?”
酒剑仙没回头。
“没有。”
“上次那条呢?”
酒剑仙终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是三千多年才钓着的。哪能天天有?”
李飞羽笑了。
他也拿出鱼竿,挂上饵,甩进水里。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过了很久,酒剑仙忽然开口。
“小子。”
“嗯?”
“你说,这河里到底有没有鱼?”
李飞羽想了想。
“有。”
“那为什么不上钩?”
李飞羽又想了想。
“可能……它们不想上钩。”
酒剑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想上钩……这个说法好。”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眼神有些飘忽。
“它们不想上钩,我就不钓它们。”他说,“等它们想上钩了,再来。”
李飞羽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一些事。
等。
很多人都在等。
顾长风等了他不知多少年。
李老头等了他不知多少年。
卢先生他们,也等了他不知多少年。
那些在归墟里的亡魂,也等着他陪。
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他转头看着酒剑仙。
酒剑仙还在看着那条河,脸上带着笑。
他也等到了。
等到了这一天,坐在这儿,晒太阳,看河水,和一个人说话。
值了。
三、卢先生的书院
傍晚,李飞羽去了卢先生的书院。
说是书院,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茅屋。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几条凳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字,是卢先生的手笔。
卢先生正在讲课。
台下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认真听着,有的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飞羽悄悄走进去,在后排坐下。
卢先生讲的是《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念得慢,念得稳,像在品茶。
台下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李飞羽也听着。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洛阳龙门书院的时候,陈先生也是这样讲课的。也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节奏,这样不急不缓的语调。
他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天,那个雪下得很大的冬天。
陈先生坐在讲台后面,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李道友。”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来。
卢先生站在他面前,正看着他。
“想什么呢?”
李飞羽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想起一些旧事。”
卢先生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旧事可以想。”他说,“但不能陷进去。”
李飞羽看着他。
卢先生继续说:“这儿的日子长。长到可以把所有事都想一遍。但不能一直想。想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往前走。”
他看着窗外,夕阳正红。
“往前走,前面还有人在等你。”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知道了。”
卢先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李飞羽的肩。
“去吃饭吧。你陈师叔今天炖了肉。”
四、陈先生的炖肉
陈先生的茅屋就在卢先生旁边。
李飞羽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长风,凌虚子,雷云子,渡厄禅师,酒剑仙,还有李老头。
他们都端着碗,等着。
桌上放着一个大瓦罐,罐口冒着热气,香得不得了。
陈先生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
“来了?”他看到李飞羽,“坐。”
李飞羽在顾长风旁边坐下。
陈先生开始分肉。
一人一块,不多不少,刚刚好。
李飞羽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肉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戳就散。汤汁浓稠,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软,烂,香,还有一点点甜。
“好吃。”他说。
陈先生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大家埋头吃,谁也不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好吃”“真香”。
吃完,酒剑仙摸着肚子,说:
“老陈,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陈先生谦虚地摆摆手。
“哪儿啊,就是随便炖炖。”
雷云子说:“随便炖炖能炖成这样?”
陈先生笑了。
“那是因为肉好。”他说,“这边的猪,吃的是草,喝的是山泉,天天在山上跑。肉能不香吗?”
大家听了,都笑了。
李老头凑到李飞羽耳边,小声说:
“你陈师叔,以前是厨子?”
李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
李老头点点头,继续吃肉。
五、篝火边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
大家在茅屋前的空地上,点起一堆篝火。
火苗舔着木柴,噼啪响。火星子飞上天,和星星混在一起。
酒拿出来了。
一人一碗,围着篝火坐成一圈。
凌虚子喝了一口,说: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雷云子点头。
“是啊。”他说,“在灵界的时候,天天想着修炼,想着突破,想着怎么活得更久。从来没想过,死了之后,会是这样。”
渡厄禅师合十。
“阿弥陀佛。生死轮回,自有定数。能在这儿安住,便是福分。”
酒剑仙笑了。
“老和尚说话就是好听。”
渡厄禅师也笑了。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阿牛跑过来,挤到李飞羽身边。
“叔叔。”
“嗯?”
阿牛仰着头,看着他。
“你今天去哪儿了?”
李飞羽想了想。
“去了河边,钓鱼。去了卢爷爷那儿,听课。去了陈爷爷那儿,吃肉。”
阿牛眨眨眼睛。
“钓鱼?钓着了吗?”
“没有。”
阿牛笑了。
“我也没钓着过。”他说,“但我不急,我慢慢等。”
李飞羽看着他。
“等什么?”
阿牛想了想。
“等鱼想上钩的时候。”他说,“酒爷爷说的。”
李飞羽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阿牛的头。
“好孩子。”
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也跑过来,挤到李飞羽另一边。
“叔叔,叔叔。”
“嗯?”
她举起手里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你听!”
李飞羽听着那声音,笑了。
“好听。”
小女孩高兴了,又咚咚咚摇了几下。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
远处,有人在唱歌。
歌声飘过来,轻轻的,悠悠的,像风。
李飞羽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火光,那些人。
心里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六、夜深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了。
人们散了,各自回屋。
李飞羽和顾长风慢慢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得路清清楚楚。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
走到茅屋前,顾长风忽然停下。
“李师弟。”
李飞羽也停下。
“嗯?”
顾长风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很清晰。
“你开心吗?”
李飞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开心。”
顾长风点点头。
“那就好。”
他推开门,走进去。
李飞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禁剑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顾长风还是个年轻人,意气风发,剑术高超。
他叫他“李师弟”,他叫他“顾师兄”。
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
他笑了笑,也走进去。
屋里,顾长风已经躺下了。
呼吸声均匀,睡着了。
李飞羽躺在他旁边,看着屋顶。
屋顶是茅草铺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一点,像星星。
他闭上眼。
耳边传来顾长风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很有规律。
还有远处,风吹过田野的声音。
还有不知哪儿,有人在轻轻唱歌。
都很好。
他笑了。
睡着了。
梦里,还是这片田野,这些人,这堆篝火。
还有那条河,那些鱼。
它们还在水里游来游去。
等着有一天,想上钩了,就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