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彼岸日常,夏夜星河
一、夏至
夏天来了。
太阳变得勤快起来,每天早早爬起来,很晚才肯落下。晒得地上热烘烘的,草都蔫了,叶子都卷了边儿。
阿牛他们却高兴。
夏天可以下水。
那条河,春天的时候还凉,没人敢下去。现在热了,水暖暖的,一群孩子天天泡在里面,像一群小鸭子。
李飞羽坐在河边的柳树下,看着他们玩。
阿牛游得最快。他憋一口气,一头扎下去,再冒出头来,已经在七八丈外了。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游得慢,但她不怕,就趴在浅水的地方,两只手扑腾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叔叔,下来!”阿牛朝他喊。
李飞羽摇摇头。
“你们玩。”
阿牛又喊:“下来嘛!水可凉快了!”
李飞羽还是摇头。
顾长风在旁边笑。
“他怕水。”他说。
李飞羽瞪他一眼。
“谁怕水?”
“你。”
“我不怕。”
“那你下去啊。”
李飞羽不说话。
顾长风笑得更开心了。
酒剑仙也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鱼竿。他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又看了一眼河面。
“今天这鱼,怕是不上钩了。”他说。
顾长风说:“你哪天钓上过?”
酒剑仙瞪他一眼。
“上次那条呢?”
“三千多年前那条?”
酒剑仙被噎住,说不出话。
李飞羽笑了。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他想,就这样坐着,看着他们玩,也挺好。
二、瓜田
下午,卢先生派人来叫。
说是他种的瓜熟了,让大家去尝尝。
李飞羽和顾长风赶到瓜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卢先生的瓜田不大,就在书院后面那块空地上。但瓜长得真好,一个一个大西瓜,圆滚滚的,躺在绿叶下面,看着就喜人。
卢先生正蹲在地里,用手敲着瓜。
咚咚,咚咚。
他听了一会儿,点点头,摘下来一个。
“这个熟了。”他说。
又敲另一个。
咚咚咚,咚咚咚。
“这个也熟了。”
他一连摘了七八个,放在地头。
陈先生抱过来一个,放在石桌上,一刀切下去。
咔嚓一声,瓜裂成两半。
红瓤黑籽,汁水直流。
香。
太香了。
阿牛第一个冲上去,伸手就抓。
陈先生拍开他的手。
“急什么?等着。”
他把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分给大家。
李飞羽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甜。
又脆又甜,凉丝丝的,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好吃。”他说。
卢先生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今年结得多。”
大家蹲在地头,一人捧着一块瓜,吃得满脸都是汁。
阿牛吃得最快,吃完一块,又伸手要。
陈先生又给他一块。
小女孩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生怕吃完了就没了。
酒剑仙一边吃一边说:“老卢,你这瓜怎么种的?比灵界的还好吃。”
卢先生说:“也没怎么种。就是浇水,施肥,拔草。这边的土好,阳光好,种什么都长得好。”
雷云子说:“那是你会种。换个人,照样种不出来。”
卢先生笑了。
“可能是。”他说,“种了这么多年,有经验了。”
李飞羽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吃瓜,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李老头。
李老头正蹲在那儿,捧着瓜,吃得认真。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李老头。”他叫了一声。
李老头抬起头。
“嗯?”
“你以前种过瓜吗?”
李老头想了想。
“种过。”他说,“在殇骨之隅的时候,种过一点。但那边土不好,长不大。”
他看着手里的瓜,感慨道:
“要是那时候能种出这样的瓜,土狗子你就不用天天饿肚子了。”
李飞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现在吃也不晚。”他说。
李老头也笑了。
“不晚,不晚。”
他又低头吃瓜。
吃得满脸都是汁。
三、蝉鸣
傍晚的时候,蝉开始叫了。
一开始只是一两声,吱——吱——,像在试探。后来就多了起来,东一片,西一片,最后连成一片,吱吱吱吱,吵得人耳朵疼。
阿牛捂着耳朵,说:“吵死了。”
小女孩却说:“好听。”
她坐在门口,听着那些蝉鸣,摇着手里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和蝉鸣混在一起,居然挺配。
李飞羽躺在茅屋门口的椅子上,闭着眼,听那些声音。
蝉鸣,拨浪鼓,远处孩子的笑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都混在一起。
成了夏天的声音。
顾长风端着一碗茶出来,递给他。
“喝点茶,解暑。”
李飞羽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还有一点点甜。
“放了糖?”他问。
顾长风点头。
“陈师叔给的。”
李飞羽又喝了一口。
凉凉的,甜甜的,从嘴里一直凉到心里。
他看着天边。
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些云,像烧着了一样,一层一层,红得发亮。
“真好看。”他说。
顾长风也看着。
“嗯,好看。”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夕阳,听蝉鸣。
谁也不说话。
但都舒服。
四、篝火夜话
天黑之后,篝火又点起来了。
这是彼岸的规矩。夏天天长,夜里凉快,大家就凑在一起,点一堆火,喝酒,说话,看星星。
今天人特别多。
卢先生,陈先生,凌虚子,雷云子,渡厄禅师,酒剑仙,李老头,顾长风,李飞羽。
还有阿牛,小女孩,还有那些在殇骨之隅被送走的亡魂。
还有清风,和他的徒弟。
还有云隐,和云梦仙子。
围着篝火,坐了一圈。
酒开了,一人一碗。
凌虚子端着碗,看着那些星星,说:
“这儿的星星,比灵界亮。”
雷云子说:“灵界的星星被云遮着,看不太清。这儿的星星,天天都能看见。”
渡厄禅师合十。
“阿弥陀佛。星星恒久,人心亦恒久。”
酒剑仙笑了。
“老和尚,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话?”
渡厄禅师也笑了。
“贫僧是和尚,不说这种话说什么?”
大家都笑了。
阿牛跑过来,挤到李飞羽身边。
“叔叔。”
“嗯?”
“你会讲故事吗?”
李飞羽想了想。
“会一点。”
阿牛眼睛亮了。
“那你讲一个!”
李飞羽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
大家都在看他,等着。
他想了想,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叫殇骨之隅。”
“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坟。一座一座,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坟里,埋的都是死了很久很久的人。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就那么躺着,一年一年,一千年一千年。”
“后来,有一个人来了。”
“那个人叫李老头。”
他指了指旁边的李老头。
李老头愣了一下。
“我?”
“对,你。”李飞羽笑了,“你一个人在殇骨之隅,守了那些坟八千年。”
阿牛瞪大眼睛。
“八千年?”
“对,八千年。”
阿牛看着他,又看看李老头。
“爷爷,你真厉害。”
李老头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什么厉害的……”他嘟囔着。
李飞羽继续说:
“后来,又来了一个人。”
他指着自己。
“我。”
“李老头收我当徒弟,教我收尸,埋人,葬那些没人记得的亡魂。”
“我在那儿待了很多年。后来走了,又回来。回来的时候,李老头已经不在了。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阿牛问:“信里说什么?”
李飞羽想了想。
“信里说,让我替他把那些亡魂送走。”
他看着阿牛:
“后来,我把他们送走了。”
阿牛眨眨眼睛。
“送哪儿了?”
“送这儿来了。”
阿牛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看四周。
四周,那些人都看着他,笑着。
那些人,就是被送来的亡魂。
阿牛忽然明白了。
他站起来,对着李飞羽,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
李飞羽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那是我的事。”
阿牛直起身,笑了。
然后他跑开,去找那些孩子玩。
李飞羽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顾长风凑过来。
“讲得好。”他说。
李飞羽摇摇头。
“没什么好的。”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问:
“你刚才讲的,都是真的?”
李飞羽想了想。
“真的。”他说,“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李飞羽看着那些星星。
“那些事,都发生了。但讲出来的时候,好像变成了故事。”
他顿了顿。
“可能,过去了的事,都会变成故事。”
顾长风听着,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们的故事,也会有人讲吗?”
李飞羽想了想。
“也许吧。”
他看着阿牛他们,那些孩子在篝火边跑,笑,闹。
“也许他们,会讲给他们的孩子听。”
顾长风也看着那些孩子。
“那挺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
只看着那些孩子,听着他们的笑声。
篝火噼啪响。
星星亮晶晶。
风轻轻地吹。
五、夜深
夜深了。
篝火渐渐暗下去。
人们散了,各自回屋。
李飞羽和顾长风慢慢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得路清清楚楚。
走了一会儿,顾长风忽然问:
“李师弟。”
“嗯?”
“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李老头守了八千年。你守了多久?”
李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很久。”
“多久?”
“久到记不清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累吗?”
李飞羽想了想。
“累过。”他说,“后来不累了。”
“为什么?”
李飞羽看着远处。
远处,那些茅屋亮着灯,一点一点,像星星落在地上。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他说。
顾长风没说话。
但李飞羽感觉到,他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他转头看顾长风。
顾长风也在看他。
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很清晰。
“等到了。”顾长风说。
李飞羽笑了。
“等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茅屋前,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灯还亮着。
是李老头点的。他说,怕他们回来摸黑。
李飞羽看着那盏灯,心里暖暖的。
他躺下来,闭上眼。
耳边传来顾长风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很有规律。
还有远处,风吹过田野的声音。
还有不知哪儿,有人在轻轻哼着歌。
都很好。
他笑了。
睡着了。
六、梦里
梦里,他又回到了殇骨之隅。
那片灰雾弥漫的山谷,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那些无人祭拜的白骨。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们都被送走了。
送到了那个有阳光的地方。
送到了他身边。
他站在山谷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土狗子——”
他回头。
李老头站在他身后,笑着。
“走了。”他说。
李飞羽点头。
“走。”
两人一起,走出那片山谷。
山谷外,阳光灿烂。
那些人,都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