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从小被大伯养大自私自利的工人侄子3
“我知道。”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马师傅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马大嘴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纪黎宴把桌上的渣子扫干净,接着翻账本。
嘴上没说什么,但马大嘴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后勤处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其实是个枢纽。
谁要批个条子、走个手续,都得从他这过。
认识的人多了,听到的消息就多了,往后办事就方便。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在后勤处坐了下来。
他干活仔细,账目清楚,对谁都客客气气。
该递烟递烟,该让座让座,从来不跟人红脸。
慢慢地,后勤处那间办公室就成了厂里不少人愿意来坐坐的地方。
有事没事路过,进来喝口水、聊两句,成了常事。
半个月下来,纪黎宴跟厂里各部门的人基本都混了个脸熟。
医务室的小周来过两回,送条子的时候顺便坐了会儿。
纪黎宴给她倒了杯水,问了句医务室忙不忙,她说还行,就是最近感冒的多,天天给人扎针。
两人聊了几句,小周走的时候还说了句:
“纪同志,你办公室比我们医务室暖和多了。”
纪黎宴笑了笑,没接话。
这天傍晚,纪黎宴正锁办公室的门准备下班,王副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小纪,你等一下。”
纪黎宴把钥匙拔下来,转过身:“王主任,您找我?”
“嗯,跟你说个事。”
王副主任走到他跟前,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厂里下个月要进一批新设备,从上海那边调过来的,安装调试要来人。你后勤处这边,到时候要负责接待和后勤保障。”
“这批设备是上面特批的,耽误不得,你得上点心。”
纪黎宴听完点了点头:“王主任您放心,我这边肯定把接待安排好。吃住行,一样不落。”
“你办事我放心。”
王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设备科那边缺个人手帮忙整理资料,你有空的话去搭把手。”
“我琢磨着你脑子活,跟那边的人也熟得快。”
纪黎宴心里动了动,嘴上应着:“行,我明天就跟设备科那边对接一下。”
等王副主任走了,纪黎宴站在走廊里想了会儿。
跟设备科打好关系,往后能接触到的东西就多了。
他锁好门,推着自行车往家属院走,一边走一边把这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没急着去后勤处,先拐去了设备科。
设备科在办公楼二楼,门牌上写着“设备管理科”几个字。
门半敞着,里头坐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戴副眼镜,正对着张图纸皱眉。
纪黎宴敲了敲门:“您好,我是后勤处的小纪,王主任让我过来帮忙整理资料的。”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两眼:“哦,王主任跟我说过了。进来吧。”
纪黎宴走进去,那人指了靠墙的一张桌子:“你坐那儿吧,那边一摞是设备清单,你按型号分分类,把缺的备注都标出来。”
“好嘞。”
纪黎宴坐下来就开始干活。
他也不急,一张一张翻,按型号、年份、产地分好,缺什么备注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字挺整齐的。”
“以前念书的时候练过。”纪黎宴头也没抬。
“我叫郑国栋,设备科的科长。”
那人伸出手来,“你以后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纪黎宴放下笔跟他握了握手:“郑科长,往后少不了要麻烦您。”
“不麻烦。”郑国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干活仔细,跟那些来混日子的不一样。”
就这么着,纪黎宴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上午在后勤处对账,下午去设备科整理资料。
有时候两边都有事,他就把账本带回家属院,晚上坐在灯下对着看。
日子过得忙,但他觉得踏实。
半个月下来,他把设备科那批旧资料理得清清楚楚。
郑国栋看在眼里,有回当着几个技术员的面说了句:
“小纪这同志,是块干事的料。”
这话传得快,没两天厂里好些人都知道了。
这天下午,纪黎宴正在后勤处整理下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单,马大嘴又晃悠进来了。
他今天没穿食堂那身白围裙,换了件半新不旧的蓝色工装,看上去跟平时不太一样。
“小纪,忙呢?”
“马师傅,你坐。”纪黎宴把单子推到一边,“有事儿?”
“有点事儿。”
马大嘴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你弟,是不是还在老家?”
纪黎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嗯,在老家,跟我大伯住。”
“多大年纪了?”
“十六了。”
“十六,不小了。”
马大嘴往后靠了靠,“我跟你说个事,食堂那边最近缺人手。”
“有个打杂的活,搬搬菜、洗洗锅、扫扫地,不算累,一个月十八块钱,管一顿午饭。”
“你要觉得合适,你弟愿意来,我可以帮着说说。”
纪黎宴没立刻接话。
他放下笔,看着马大嘴,心里头转得飞快。
马大嘴这人,在食堂干采购这么多年,人精一个。
他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给一个不相关的人介绍工作。
这是投桃报李。
上回大米的事他帮了食堂一个大忙,马大嘴记着,这是还人情呢。
纪黎宴想了想,笑了:“马师傅,这事我得跟我大伯商量一下。毕竟我弟还小,得家里点头。”
“那是自然,你问清楚了给我回个话就行。”
马大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不过我跟你说,这个活儿不等人,过两天要是定了别人,你可别怪我。”
“我明白,我今晚就打电话。”
纪黎宴送走马大嘴,坐回椅子上,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想着纪黎乐那孩子。
十六了,在村里跟着挣工分,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要是能来厂里干个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比他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关键是,这事要是办成了,大伯那边也能放心些。
晚上他骑车到厂门口那间公用电话亭,拨了河沟子大队的电话。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办事员,说支书在家呢,他去喊一声。
等了一会儿,纪大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黎宴?”
“大伯,是我。”
纪黎宴把听筒换了个手。
“我跟您说个事,厂里食堂缺个打杂的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管一顿午饭,活不重,就是搬搬菜扫扫地。”
“我琢磨着乐乐十六了,在家跟着干活,一年到头也就那样,不如让他来厂里试试,好歹能学点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纪大民的声音有点沉:“乐乐那孩子,没出过远门,能行吗?”
“大伯,您放心,我在这边呢。他来了住我那儿,我带着他,不会让他吃亏。”
“再说了,他才十六,趁年轻出来见见世面,总比一辈子窝在村里强。”
纪大民又沉默了一下,末了说:“你容我想想,明儿给你回话。”
“哎,行,大伯您慢慢想。”
挂了电话,纪黎宴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头黑下来的天。
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擦了把玻璃,推开门走出去。
第二天中午,纪大民的回话来了。
“黎宴,我跟你大伯母商量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在理。”
“乐乐那孩子,确实该出去闯闯。就是...他啥也不会,去了别给你添麻烦就行。”
“大伯您放心,我带着他呢。”
纪黎宴握着听筒笑了。
“那您让他收拾收拾东西,下周一就过来,我这边把住的地方都给他安排好。”
“哎,行。那就麻烦你了。”
“大伯,您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纪黎宴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步子轻快了不少。
他回到后勤处,跟马大嘴说了一声。
马大嘴拍着大腿:“那行!我这边跟食堂说一声,你弟来了直接来找我就行。”
纪黎宴道了谢,坐下来接着干活,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安排纪黎乐住的事。
他那两间房,大屋自己住,小屋一直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床没有现成的,得找人打一张。
桌椅也得添置。
不过这些都来得及,还有好几天呢。
周末的时候纪黎宴没闲着。
他去厂里的木工房找人打了张简易的单人床,又去旧货市场淘了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花了不到十块钱。
回到家他把小屋打扫了一遍,地面扫了三遍,窗户擦得透亮。
床铺好,桌摆正,又把那罐红茶末搁在桌上,看着倒像那么回事了。
周一一大早,纪黎宴骑着自行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纪黎乐坐的那班车是早上七点半到。
他六点半就到了,在车站门口蹲着抽了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车到的时候,纪黎乐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穿着一件带着好多补丁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
看到纪黎宴,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哥!”
“来了就好。”纪黎宴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累不累?”
“还行,就是车太颠了,晃得我脑仁疼。”
纪黎乐跟在纪黎宴身后,一边走一边左右看。
“哥,这就是县城啊?比咱们公社大多了。”
“这哪是县城,这是市里。”
纪黎宴把蛇皮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走吧,先带你回去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厂里报到。”
一路上纪黎乐嘴巴就没停过,问东问西的,看什么都新鲜。
纪黎宴一边骑车一边答他。
到了家属院,纪黎乐站在小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亮:
“哥,这屋给我住的?”
“嗯,收拾过了,你看看还缺啥。”
纪黎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又推开窗户看了看外头的菜地:
“不缺不缺,比我家里那屋亮堂多了。”
“那就行。你把东西归置归置,然后跟我去厂里。”
纪黎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他带的东西不多,两身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把牙刷、一块毛巾,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干枣。
纪黎宴看着他忙活,忽然问了句:“大伯母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老念叨你。”
纪黎乐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来之前她还让我跟你说,让你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纪黎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等纪黎乐收拾好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厂里走。
纪黎宴带着他先去后勤处报了到,然后领着他去食堂见马大嘴。
马大嘴正在食堂后厨门口跟人说话,见了纪黎宴就招手:
“来了?这就是你弟?”
“嗯,我弟,纪黎乐。”
纪黎宴拍了拍纪黎乐的肩膀,“乐乐,叫马师傅。”
“马师傅好。”纪黎乐有点紧张,声音都绷着。
马大嘴上下打量他两眼:
“小伙子精神,干活肯定利索。走吧,我带你认认地方。”
他把纪黎乐领进后厨,指了洗碗的地方、放菜的地方、扫地该扫哪些区域,一一说清楚。
纪黎乐跟在后面,不住地点头,嘴里“哎哎”地应着。
纪黎宴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他弟虽然紧张但学得认真,心里踏实了些。
转头跟马大嘴打了声招呼,就回后勤处了。
接下来几天,纪黎乐慢慢适应了食堂的活。
他年纪小,但人勤快,扫地洗碗搬菜,什么活都抢着干。
食堂那几个师傅看他顺眼,有回还专门给他多留了个馒头。
纪黎宴下班回来,有时候会去食堂看看他。
见他弟正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碗,袖子卷到胳膊肘,干得满头是汗。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两眼就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纪黎乐趴在桌子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跟他哥说厂里的事:
“哥,今天赵师傅教我怎么择菜,他说白菜帮子要切得匀,不然炒出来不好看。”
“嗯,你好好学。”
纪黎宴给自己夹了筷子咸菜,“师傅们愿意教你,你就多听。”
“我知道。”
纪黎乐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哥,我今天还见着王副主任了。”
“嗯?”
“他路过食堂,马师傅跟他打招呼,他看见我在洗碗,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
“马师傅说是我弟,他就点了点头,也没说别的。”
纪黎宴把筷子搁下,看着他弟:“你记住,见了王副主任,叫王主任就行,不用多说废话,也别往跟前凑。该干嘛干嘛。”
纪黎乐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哥说的他都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纪黎乐在食堂干得越来越顺手,人也比以前开朗了些。
偶尔下了班会跟纪黎宴说厂里谁跟谁吵架了、谁家又添了个娃之类的闲话。
纪黎宴听着,也不打断,偶尔问两句,心里头对厂里的情况掌握得更细了。
这天傍晚,纪黎宴正跟刘会计对账,马大嘴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小纪!出事了!”
纪黎宴放下笔:“怎么了马师傅?慢慢说。”
“粮站的配额又压下来了,说下个月大米只能给咱们批六成,剩下的要等秋粮入库再说。”
“这不是要命吗?食堂的白米饭才吃了几天又要吃棒子面,工人们不得炸锅?”
刘会计推了推老花镜:“配额的事不是粮站说了算的,上头有文件。你急也没用。”
马大嘴急得直搓手:“我知道没用,可你让我怎么跟工人们交代?”
纪黎宴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回那批大米是从河沟子大队调的,可那是机动粮,调一次还行,不能次次都走这条路。
得想个别的办法。
他想了想,问马大嘴:“马师傅,咱们厂附近还有哪些大队种稻子的?”
“多了去了,河沟子、柳树湾、小河沿......”
“附近几个大队都种稻子,就是产量有多有少。”
“那他们手里的机动粮,每年都怎么处理的?”
马大嘴愣了一下:“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反正大部分都是粮站收走了,剩下的留队里应急。”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等马大嘴走了,他坐下来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心里头在盘算。
如果能跟附近几个大队都搭上线,那就不愁没米下锅了。
当然不能走明路,但可以走“调剂”的路子,让厂里跟大队之间形成固定的供需关系。
这不违反大政策,只要手续齐全就行。
问题是,这事得有人牵头。
他是后勤处的,只管账目和物资调配,没有去跟外单位对接的权限。
得让王副主任出面跟厂里提,让后勤处有对外联络的职能。
纪黎宴去找王副主任汇报工作。
他把粮站配额的事说了,又把自己的想法简单提了提。
王副主任听完,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转:
“你是说,咱们厂跟周边大队建立长期采购关系?”
“对,不走粮站配额,直接从大队买,走‘调剂’的渠道。”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
“第一,大米供应稳定了,食堂不用老看粮站的脸色。”
“第二,大队那边也能多卖一笔粮食,他们是愿意的。”
“第三,这事不违反规定,手续都是合法的。”
王副主任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铅笔放下:
“小纪,你这个主意不错。”
“这样,你回去写个方案,把具体怎么操作、需要哪些手续都写清楚,我拿到厂办会上提一提。”
“好,我这两天就写出来。”
纪黎宴站起来,又补了一句,“王主任,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厂往后就不怕粮站卡脖子了。”
“你倒是有眼光。”王副主任难得地笑了一下。
从厂办出来,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这事一旦在厂办会上通过,就等于给他批了道“通行证”。
往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跟各个大队对接,手里握着采购的权限,那就是实打实的资源。
当晚他坐在灯下写方案,纪黎乐在旁边啃着干枣,偶尔伸头看一眼,也看不懂他哥在写什么。
纪黎宴写得仔细,把调剂的流程、需要的证明、大队和厂里各自的责任都列得清清楚楚。
王副主任翻了翻,没挑出什么毛病,点了点头:
“行,我拿到会上说。”
事情比纪黎宴预想的还顺。
厂办会上,王副主任把方案一摆,几个领导讨论了几句,没怎么反对就通过了。
主要是因为这事确实解决了实际问题。
食堂的伙食稳定,工人的情绪就稳定,生产才能顺。
方案通过后,纪黎宴手上的事就多了起来。
他得一个个去跟周边的大队联络,签协议、走手续、安排运输。
好在他嘴皮子利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多嘴。
再加上有河沟子大队那边先例摆着,其他大队也愿意合作。
不到半个月,柳树湾、小河沿两个大队也跟厂里签了调剂协议。
至此,厂里食堂的大米供应彻底稳住了。
消息传到食堂,马大嘴乐得嘴都合不拢。
有回在食堂门口碰见纪黎宴,一把拉住他胳膊:
“小纪!往后你来了食堂,我让大师傅给你单炒个菜!”
纪黎宴笑着挣脱:“行了马师傅,别给我搞特殊。”
食堂的伙食稳下来之后,厂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
工人们捧着白米饭吃得舒坦,嘴上不说,心里头都记着后勤处那个新来的小纪。
头一个礼拜就有人在车间说,“咱厂这回算是捞着个能办事的人了”。
王副主任在厂办会上也得了表扬。
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在会上拍了桌子说。
“后勤保障搞好了,生产就顺了,王主任抓工作抓得到点子上嘛。”
这话一出来,厂里上下都看见了风向。
原来那些对王副主任不冷不热的人,再见面也多了几分笑脸。
他自个儿走路都带风,腰板挺得比往常直。
于是,王副主任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