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是倭鬼,我要回家
藤原不比等跪在地上,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忍,必须忍。
陛下方才那话,分明是留了余地的。“倭”字虽说不好听,但好歹是正经国号,是写在史书里的。只要她把这事儿定了,自己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国号难听点怎么了?日子照过,朝贡照来,该卖货卖货,该学东西学东西。
等过个几百年,谁还记得这茬?
他在心里给自己画饼,没准这就是天朝女皇的考验呢?先给个下马威,压压他们的气焰,回头再赐个正经名号。这不都是上国惯用的手段吗?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他差点当场给自己鼓掌,眼泪都快感动出来了。果然,天朝女皇还是宽仁的,还是讲道理的!刚才那一拳,估计是那位老将军年纪大了、一时手滑,啊不是,一时抽风吧?
藤原不比等悄悄吸了吸鼻子,把快要夺眶而出的感动泪花憋回去。不容易,太不容易了。他一个倭国使臣,在武周朝堂上跪了快两个时辰,挨了揍、丢了脸,终于要把差事办成了。
他张嘴,正准备用最谦卑的姿态、最华丽的辞藻叩谢隆恩。
武则天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声音懒懒的:“倭者,矮也,丑也,猥琐也。尔等远渡重洋而来,朕观尔等身量,倒也名副其实。”
藤原不比等:???
藤原不比等的话卡在嗓子眼。
不是,陛下,这话听着像夸,怎么品着全是刀子?
他僵在原地,脑子都转不动了。
矮?丑?猥琐?还“名副其实”?
他们倭国使臣,明明已经挑了最体面、最高大的几个人来了!他藤原不比等在京里也是被称为“风姿出众”的人物,怎么到了陛下嘴里就成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旁边跪着的副使们,突然不太确定。
旁边的武周臣子们已经有人开始憋笑了。
他还没从这暴击中缓过神,武则天又续上了:“不过,‘倭’者,顺也。”
藤原不比等心头一跳,猛地升起一丝希望。
是了是了!这个字还有这层意思!顺服、恭顺!这才是他们想要的解释!陛下果然是讲道理的,方才只是开个玩笑。
天朝女皇怎么会当众辱使呢?
他几乎要感恩戴德地再次叩首。
女皇的声音陡然转冷:“观尔等后世所为,何顺之有?分明是悖逆暴虐,形同鬼蜮!”
藤原不比等后颈一凉。
“自今日起,去尔‘倭’国国号。朕赐尔等新名——”
所有武周臣子都竖起了耳朵,集体进入吃瓜看戏状态,他们就不信陛下还能给他们什么好名字。
武则天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倭鬼。”
“倭鬼之国。”
她补充道,目光如刀,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此名,与尔等后世行径,倒是相称。尔等,可满意了?”
殿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藤原不比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满意?他怎么可能满意?!
倭鬼?这比“倭”还不如!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诅咒,是把他们整个国族钉在耻辱柱上。
他脑子里嗡嗡乱成一团,无数念头横冲直撞。
他要抗议,他要据理力争,他要搬出《周礼》《仪礼》来驳斥。
国号岂能如此儿戏?上国威仪何在?礼法何在?
可他敢说不满意吗?
他敢吗?
他抬起头,对上武则天那双漫不经心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有话都噎了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左边有一道视线,滚烫滚烫的,像烧红的烙铁。
他僵硬地扭过头。
尉迟老将军正看着他。
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皮有些松弛,眼角耷拉着,看起来像一只打瞌睡的老虎。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说个“不”字,老子立刻让你变真鬼。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下臣……叩谢……陛下……赐名……恩典……”
他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咚”的一声,额头生疼。
他没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噗——”
不知道是哪个年轻臣子,到底没憋住。
漏气似的笑了一声,短促、压抑,像被掐断脖子的鸡。那人赶紧低头,拿袖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抖得像筛糠。
这一声像开了闸。
殿内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怪声,有人吭哧吭哧憋气,有人假装咳嗽,有人把脸埋进笏板后面,露出的耳廓红得像煮熟的虾。
藤原不比等跪在殿中央,把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耳朵这么好使过。
“滚回你们的岛上去。”
武则天不再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厌烦,像在赶一只讨人厌的野狗。
藤原不比等和两名副使被人架起来。他们的腿早就跪麻了,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桩,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架他的那个禁军手劲儿大,勒得他腋下生疼。
他想说:本使自己会走。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一开口,那股憋了半天的泪意就决堤。
来时他们带了多少憧憬?
他站在船上迎着海风,对副使说:“此番若能请得美号,光宗耀祖,便不负此行了。”
副使笑着应和,说大人必能功成。
那时天蓝海阔,他觉得自己是来摘取一颗明珠。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明珠。
那是刀。
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殿,拖下长长的御阶,拖过汉白玉的石桥。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茫然地想回去怎么说呢?
“陛下赐我国号‘倭鬼’……臣叩谢隆恩……”
他闭上眼睛。
倭鬼。
来时带着“求名成功,光宗耀祖”的憧憬和算计,走时只剩“我是倭鬼,我要回家”的恐惧和屈辱,还有一个将伴随他们千年、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新国名。
殿内,武则天缓缓起身,俯瞰群臣,气场全开。
“众卿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些许仁德,换来的是千年后的血海深仇。”
“自即日起,水师加紧操练,海船加紧督造。派一支‘商队’,跟着他们回去,‘好好’看看那倭鬼之岛。朕,不想在千年之后,被后辈子孙骂一句姑息养奸。”
呵,当真以为她会平平安安放他们回去?
天真!